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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句,兩人之間生疏意味俱散。看得沈瀾嘆息一聲,暗道裴慎此人,論起收攏人心來,當真是一絕。
李仲恒雖看見了沈瀾,可裴慎未介紹,他便也不問,只笑道:“你裴守恂要來,我早已備好了上房,你我兄弟且把酒兩盞。也不知裴大人如今可還愿賞臉?”
裴慎只笑罵道:“你若再說些酸言怪語,當心我去面見伯父,告你一狀。”
李仲恒便大笑起來,親自在前方引路。
裴慎只將沈瀾安置在另一間房中,叮囑了她一句“勿要亂走動”,便徑自出去了。
入夜,沈瀾正睡得迷糊,忽聽得一陣響動。睜眼,見裴慎滿身酒氣回返。
沈瀾本不耐煩伺候他,可這里也沒旁人,加之裴慎一進來便來抱她,沈瀾掙扎片刻,掙不脫,只好認命道:“你先松手,我去打盆水來。”
裴慎酒量尚可,神色間雖有幾分微熏,神志尚清醒,只將她摟在懷里,笑道:“我沒醉,不過是積年不見友人,喝了幾杯罷了。”
一提起此事沈瀾便惱,只冷聲道:“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要把我放在龍江驛?”
裴慎瞥她一眼,慢條斯理道:“龍江驛乃南北津要喉舌,距離南京極近。待我祭祖回來,便帶著你從此地坐船,一路沿運河北上京都。甚是方便。”
沈瀾哪里會信,只暗道還有另一個原因,便是這里的驛丞與裴慎相識,手下驛夫雖不甚得力,卻也有數(shù)百個,加上十幾名親衛(wèi)看守,由得她如何折騰,恐怕都逃不出去。
一想到這里,沈瀾難免氣悶,斥道:“松手!”
裴慎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物,被她甩了臉子,難免變了臉色:“你莫要不知好歹。若不是跟著我,只這么一路,倭寇海盜、舟猾響馬,人人都能把你的皮給剝了。”
語罷,又提醒道:“外頭亂的很,路上光是見到的惡少無賴、喇唬剪綹就有好幾十個,不過是不敢來招惹我罷了,否則你以為能這般安生?”
沈瀾只嘆息一聲道:“這世道越發(fā)難過了。”
如此割裂的世道,上層錦衣玉食,紙醉金迷。底層艱難求生,賣兒鬻女。
裴慎見她一臉哀民生之多艱的樣子,又稀奇又好笑:“你成日里操心這些做甚。”語罷,又安慰她:“且安心,我總會護好你的。”
沈瀾怏怏地,提不起勁兒來,只搖頭道:“我要睡了,你自去服一枚梅蘇丸罷。”
裴慎含了丸醒酒藥,見她已沐浴更衣,因睡不著,靠在引枕上讀書,臉紅撲撲,人香煞煞,一時間難免意動。
思及此處,他速速沐浴更衣,只著了件石青褻衣,去靴上床,笑問道:“看什么呢?”
那錦衣衛(wèi)備下的馬車甚是貼心,上頭有好些打發(fā)時間的話本,沈瀾不過是順手取了一本來看。
見她不理會自己,裴慎便嗤笑道:“話本子有甚好看,不過是些情情愛愛的玩意兒。”
“是啊。”沈瀾頭也不抬道:“情情愛愛的,有什么好沾惹的,沒得心煩!”
裴慎被她一噎,暗道她這孤寡性子可不好,便轉了話題笑道:“是什么書?”
沈瀾不耐煩道:“《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
裴慎只笑道:“這東西有甚好看?多少年前舊事了。”
沈瀾輕笑,合上書慢條斯理道:“不看這個,莫不是要看《裴中丞剿平九邊志傳》?”
裴慎清清嗓子:“不過是書坊主為了掙錢,胡亂刻賣罷了。”
見他眉尾微微上挑,沈瀾便知道這人心里頗是高興。就見不得他高興,沈瀾冷聲道:“年紀輕輕,便已有此厚名,裴大人果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裴慎難免又起狐疑,旁人只見他功勢煊赫,鮮少人會想到此處。她瘦馬出身,何來這般見識?
裴慎心中起疑,嘴上卻糊弄道:“將來不過是仿多年前林隱居士舊事,四處講學罷了。”
沈瀾微怔,方才反應過來,這林隱居士肖似陽明先生,四處平叛,官至總督尚書,因軍功封伯,后急流勇退,歸而講學,只可惜最終死在平叛路上。
沈瀾笑道:“林隱居士臨死前曾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想來他不后悔這一生所為。”
說罷,便覷了裴慎一眼:“也不知你我死前,可能問心無愧的說一句此心光明?”
裴慎微怔,心知她這是在暗指自己強要納她為妾,實在稱不上光明磊落。
思及此處,裴慎竟有幾分怔忡。半晌,笑道:“我是個俗人,不及林隱居士多矣。”官場之上,若事事追求光明磊落,只怕不出數(shù)日便要倉皇敗退。
裴慎所求,也不過臨死前問自己一句,這一生,可是仰不愧于天地,俯不怍于百姓?
沈瀾只意興闌珊,沒了興致,諷刺道:“你是個俗人,俗人所求的權勢果真是個好東西。”能讓他強納自己卻反抗不得。
語罷,又嘆息道:“只可惜,汲汲營營為權勢。到頭來,俱是黃土一抔。功名利祿,有什么意思呢?”
裴慎生生被她逗得發(fā)笑,只暗道大丈夫生不可一日無權,若無權,則如立于矮屋之下,連頭都抬不得。
裴慎笑了一陣,心情大好,只一把抽走她手上的書,低聲笑道:“不談這些了,我明日天一亮便要走,你莫要看書了。”說罷便拂下紗帳銅鉤。
沈瀾自知若要天長日久的耗下去,是決計躲不過這一遭的,便嘆息一聲,任由裴慎施綾被,解羅裙,拂玉帳,掩香幃。
果真是百媚生春魂自亂,三峰前采骨都融,當戀不甘纖刻斷,雞聲漫唱五更鐘。
作者有話說:
1. 本章食物出自于《金.瓶.梅風俗譚》
2.“松之悍婦,不能枚舉。”出自《明代社會生活史》(附注:不搞地域歧視,不搞地域歧視!)
此外,明人懼內還挺多的,申時行、王錫爵兩個閣老、戚繼光大家耳熟能詳、還有同為將領的蕭如薰,通通懼內——出自《萬歷野獲編》
3. 明代驛丞有很多是原本的高官被皇帝貶去做驛丞,以作折辱。比如說,王陽明被貶去貴州龍場做驛丞,盛應期被貶去云南做驛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