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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原在房中坐著,只四處打量房中。面架衣架,斗柜方桌,一應俱全。可白墻苔痕遍布,窗戶糊著密不見光的桑麻紙,桌子高低不平。
裴慎盯著馬蹄四面屜方桌上的燭臺,燭火幽幽躍動,只是上頭的燈油分明是豆油,燃起來散著一股臭氣。
這是小門小戶常用的燈油,只因燃起來有異味,稍有錢些的人家便不用。
他又想起方才潭英來報,只說廚房里俱是些破罐爛碗,米缸子干凈的耗子都不住。
裴慎臉色越發難看,恰在此刻,他聽聞帳中似有動靜,猜測約摸是她醒了,便起身道:“既醒了便起來,將醒酒湯喝了。”
沈瀾頭疼得很,拂開紗帳,欲起身下床。
見她不說話,只一味逞強,裴慎難免又氣,只諷刺道:“怎么?從前慣來會支使我,如今竟成了鋸嘴葫蘆?”
這是想起沈瀾頭一回逃跑,被他帶回來后,三言兩語便支使他去找衣服。
沈瀾難免嗤笑:“裴大人可真夠有趣兒的,竟巴巴湊上來要我使喚你。”
裴慎被她一噎,暗道她這氣死人不償命的功夫,倒真是越發精進了。便冷哼一聲,惱恨道:“莫要胡說八道,我何曾湊上來任你使喚?”
沈瀾瞥他一眼,淺笑道:“既然如此,便勞煩裴大人待在房中。”
裴慎微怔,復又蹙起眉來。他若聽沈瀾的話,待在房中,又是聽她使喚。可若不待在房中,出門離去,豈不是遂了她的意?
裴慎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惱極了她這張伶牙俐齒的嘴。
只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何必與她置氣,不過是她被抓之后無能為力,只好借機發泄怒氣罷了。
思及此處,裴慎便笑道:“我不與你饒舌,天長日久的,你總有低頭的時候。”
沈瀾一口飲盡醒酒湯,聞言只冷笑一聲:“裴大人想錯了。我做丫鬟的時候向你低頭,是為了脫去奴籍。上一次被你抓回來后向你低頭,是為了讓你卸下防備,如今我便是向你低頭,你也不會再信。既然如此,我又不是天生的賤骨頭,何必折了自尊伺候你!”
語至此處,只愴然一笑,灑脫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說罷,扔下手中茶碗,徑自入帳歇息去了。只留裴慎瞠目結舌立在原地。
作者有話說:
1. 古人對名很尊敬,不輕易稱名,于是大多稱字。所以女主直呼裴慎名字,顯得不怎么尊敬。
但是明代比較特別,登入仕途后,稱號,不怎么稱字了。即使稱字,也僅稱一字,下面用翁、老承之,稚子幼生,也無不如此稱呼——《明代社會生活史》
如果按照這樣的說法來寫,男主二十來歲就得被人稱翁、稱老,太奇怪了,所以我還是按照大家常用習慣,私設為表尊敬,稱字,或者稱號,不加什么翁、老。(上了年紀的才加)
2.“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俱是他鄉之客”出自《滕王閣序》
第52章
裴慎累世勛貴出身, 進士及第, 加之仕途順遂,年紀輕輕便大權在握, 素來只有旁人順著他的, 何曾有人敢這般忤逆。他一時生惱,正欲上前,門外忽傳來叩門聲。
裴慎瞥了眼隱隱綽綽素紗帳, 見美人橫臥, 薄被半搭, 似是醉后欲眠的樣子,不由得輕哼一聲, 只暗道稍后再來尋她算賬。
“何事?”出了門,裴慎問道。
敲門的潭英立在庭中, 略有些為難, 拱手道:“大人,今日半下午有個小廝來敲門, 見是我等開的門,便自稱找錯地方,離開后又在附近探頭探腦,鬼鬼祟祟,我等便將他扣下了。”
裴慎略一思忖,便冷聲道:“是楊府來人?”
潭英訕笑一聲:“原想著也不甚要緊,便打算稍后再稟報此事。”
自然要等裴慎從房中出來再說。萬一人家夫妻兩個正床頭吵架床尾和,他莽莽撞撞前去稟報,豈不是好沒眼色。輕則吃一頓排頭, 重則在裴大人心中落下個不知輕重的壞印象。
“可是楊惟學來了?”裴慎問道。若不然, 譚英絕不會莽撞將他喚出來, 更不會開口就提及楊府小廝。
譚英點頭道:“大人果真聰明。”
裴慎笑罵道:“少拍馬屁!”
譚英笑了兩聲,拱手道:“大人,許是那小廝被我們扣下,楊惟學久等不到消息,便干脆帶了幾個長隨親自前來。如今正等在府外。”
聞言,裴慎神色發冷,只大步疾行。
見他面有薄怒,譚英心里發虛,只欲言又止,可眼看著裴慎距離門口只有幾步路了,譚英一狠心,張口道:“大人,那楊惟學說是來拜見王姑娘的父親。”
裴慎腳步一頓,心知這是沁芳又編排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面色含霜,只冷笑一聲:“開門。”
兩名守在門后的錦衣衛只將烏木門打開。
聽見動靜,楊惟學循聲望去,但見有一男子負手立于門前。出門在外,穿得不甚華貴,不過是內著素白中單,外罩細葛窄袖團領袍,腰佩荔枝素帶,方勝絡子懸著個竹葉青香囊。
此人雖衣著不顯,可清貴磊落,氣度沉嚴,渾然不像個鹽商,倒像是個世家公子哥,還是個久居上位,常年發號施令之人。
楊惟學正覺奇怪,氣度對不上,年紀也對不上。莫不是來得不是王姑娘的父親,是其兄長?
思及此處,楊惟學整了整衣衫,拱手作揖道:“敢問這位兄臺尊姓大名?”
裴慎只打量了他幾眼,暗道也不過如此。這楊惟學著粉底皂靴,穿玉帶白暗流云紋緙絲云錦直身,腰上拿沉香色雙穗絲絳系著個墨玉葫蘆,外罩織金玄色一口鐘鶴氅。
打眼一望便知道,是綺羅錦繡養出來的膏粱子弟,生得倒是平常,不過是占了幾分面白的便宜罷了。
裴慎暗自嗤笑一聲,負手閑立,朗聲笑道:“可是楊惟學楊兄?”
楊惟學微怔,不知此人為何識得自己,便拱手作揖,開口笑道:“正是在下。”語罷,又問道:“兄臺如何識得我?”
裴慎輕描淡寫道:“內子曾提及過楊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