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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找到,明天我叫寨子多來些人手?!?
她狠狠心道,“不用了,不過是個耳環(huán),再買就是了?!?
胡夷回到房里,坐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耳墜扔到了桌上。
世事就這是般捉弄人,有人千方百計也找不到,他根本不想找,卻一腳就踩了個正著,輕易便撿到了,本來是想還給她的,看到她那副德性,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脫了濕衣,躺到了床上,只覺得昏昏欲睡,漸漸的睡了過去。
這一夜,他睡很不踏實,斷斷續(xù)續(xù)的做了許多夢,也不全是夢,很多都是曾發(fā)生過的,亦真亦幻,雜亂無章。
他回到了父母健在的時侯,那段歲月是他生命少有的暖色,父親是胡府唯一的嫡子,文武雙全,年輕俊美意氣風(fēng)發(fā),他身上唯一的污點,大概就是不顧長輩反對執(zhí)意明媒正娶了母親。
母親來自靺鞨的部落,不只是北夷異族,還是個以聲色娛人的歌女,生得色壯麗饒,雖然祖母胡夫人很是厭棄她,可是父母之間的感情十分深篤。
父親那時和官做得不大的任明堂的關(guān)系極好,兩家那時經(jīng)常走動,母親常帶著他到任府做客。
父親對他很嚴厲,他大部分的光陰都已消磨在了弓馬筆墨之間,有比他大上幾歲的任子信領(lǐng)著他玩,他也挺愿意去。
直到有一天,父親對指著任家的小丫頭對他說,我們兄弟交好,長大以后你就娶了她,兩家永結(jié)秦晉之好,這說話出來,任明堂也是一副挺滿意的模樣。
他看了看那只有三四歲的小姑娘,五官姣好,生得米分雕玉琢,那胖嘟嘟的也挺勻稱,就是那流著口水看著他的饞樣,他無法接受,這么小就那樣看男人,長大了可怎么得了。
他回去跟母親一說,也不好意思說別說,就說太胖了,母親就直樂,然后操著不太熟練的漢語說,漢人都管這叫福氣,我們夷兒有福了。
后來,長輩們說得多了,大概是年紀太小,他也就無可無不可了。
偶爾,他也會替那叫四姐兒的小丫頭用手帕擰擰鼻涕,主要是覺得太丟人了,這是他將來的媳婦。
只是做夢也沒想到,父母會相繼亡故,那么突然,他如晴天霹靂,甚至都流不出淚來,他還沒有從傷慟中走出來,一直不親近他卻又護著他的祖母,也因老年喪子悲痛過度而撒手人寰了。
他在胡府的處境急轉(zhuǎn)直下,那個老眼昏花又寵溺妾室的祖父當然是無法依靠,那一大群心懷鬼胎的庶兄庶叔,什么姨娘姨奶的,沒少對他下手,有一次他差點丟了性命。
他最艱難的那段歲月里,四姐兒兄妹返了池州。
再回來的時侯,有一次,他特意去看她,聽人說那就是任府的四小姐,他就覺得好象是另外一個人,那小姑娘,瘦巴巴的,好看得不得了,眼神跟汪清水般澄澈,流轉(zhuǎn)間似要勾人魂似的,只是似乎一點也不認得他了,他成長得比以前還要俊氣英挺得多,可是她的眼神掠過他卻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當時是挺惱火的,要知道,他從沒有忘記,總有一天,他會娶了這位任家四姐兒,這是父母臨終的遺言,他銘記在心。
后來,大概還沒有完全度過年少氣盛,那兩年,他也做了些無賴事。
比方說,那四姐兒救了個人,要了個玉佩,然后他給偷去扔到了江里,她養(yǎng)的貓啊鳥啊,他不知往胡府里拿回了多少。
到了說親的年紀,他去拜訪過任明堂,任明堂見了他,一口一個賢侄,對他極為客氣和藹,可是也透著疏離,他欲提起當年之事,卻幾次都被任明堂岔了過去。
他從任府出來,心知肚明,事過境遷,如今仕途春風(fēng)得意的任明堂,已經(jīng)不想再結(jié)這門親了,他自已的處境,他也清楚。
他也無法去質(zhì)問任明堂,畢竟當時只是口頭相約,連個信物也沒有,到哪也說不出理來。
除非他功成名就,正式向任明堂提親,于是,他果斷的從了軍。
在這亂世里,想建功立業(yè),沒有什么比在軍中升遷得更快的了。
他從一個小軍卒做起,浴血沙場馬革裹尸,從死人堆里,一步步的往上爬,他本就是弓馬嫻熟熟讀兵書,又身先士卒作戰(zhàn)勇猛,到后來就是讓人眼紅的一路飛升,但是誰也說不出什么,他天生就是個將才。
他不知道四姐兒曾在江都失蹤,后來官做得大些才有了江都的消息,那時四姐已重返江都,只是名聲被污,他還慶幸,他不在乎這個,只要再打幾場仗,他做到四品武官,就可以回去向任明堂提親。
可是,戰(zhàn)場上刀槍無眼,他在和吳越的一戰(zhàn)中,受了箭傷,昏迷了月余,等醒來以后,卻聽到徐知誥與四姐兒成親的消息,當時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聽得趕來的大夫直納悶的說怎么會呢,他只覺得心痛如絞。
那時,他才醒悟,他一直放不下任家四姐兒,不只是因為他要履行父母的承諾,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把她放在了心上,一放就是多少年。
如果不是他徹底的失去了她,這一輩子,他也許也不會明白。
可是正因為是無聲無息,才會血脈相連,如果把她從心上挖出來,大概他的心也要掏空了,那就放著吧。
他終身未娶,看著她生兒育女,看著她男人徹底奪了楊氏的江山,看著她成為寵冠后宮的女人,而他只是忠心耿耿的臣,在需要他的時侯領(lǐng)兵出征,遍體麟傷的回來,他們偶爾會來慰問他,賞給他一些東西,他覺得很滿足。
他年近半百的時侯,又披甲上陣,只是那一次,他把性命丟在了前線。
奈何橋邊,他苦苦等了二千六百七十三余個日夜,才看到那對璧人聯(lián)袂前來,雖然是白發(fā)蒼蒼,卻仍是那般相襯,他們從他的面前走過,他咒罵著,居然這么巧,同一天死了?
任桃華覺得不太對頭,是在她的肚子餓了的時侯,不是她懶,只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每天早上起來就能吃到現(xiàn)成的飯菜,她正想自個去做,轉(zhuǎn)念一想,便走到胡夷的門口敲了敲。
屋里沒有一點聲響,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動靜。
她想,大概是出去了。
于是,她自個下廚做飯,頭一次做,很多家伙事兒都找不著,忙得一頭汗才炒出了兩個菜。
她端出來正要吃的時侯,卻聽見范秋草在外面喊胡相公。
“我和他約好了一起去江邊釣魚?!?
任桃華聽他這么說,才覺得大大不對勁,便走了去再敲門,還是沒動靜,索性直接的把門推開。
她看到胡夷躺在床,喊了兩聲,沒得到回應(yīng),就走近了看,只見他雙目緊閉,臉上潮紅,她探手摸了摸額,只覺得滾燙滾燙的灼手。
原來是發(fā)高燒了,她急忙走出去,到門口跟范秋草說了一聲,范秋草說他去找大夫。
她回屋瞅了一會兒,就浸了濕布敷在他的額頭上,大概是低溫讓胡夷清醒了些,他睜開眼睛,眼里有些迷茫,看到她剎那又綻放出黑寶石般的光芒。
任桃華雖沒看懂這種失而復(fù)得的眼神,不過見他醒來就挺高興。
“胡大哥,吃點東西嗎,我做了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