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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崔大夫斂衽跪下來,“草民參見十一公主?!?
她愣了一會兒,才冷冷道,“崔大夫,你起來,這是何意?”
崔大夫伏首不起,“遂寧公主,草民出身清河崔氏,祖父崔從,父親崔慎由,兄長崔胤?!?
李氏聽罷,若有所思,沉默良久才笑道,“不想崔大夫竟是名門之后,祖上竟這般榮耀?!?
崔大夫口中這幾個人,都是頗有名聲的唐臣,崔從曾任左仆射,崔慎由也是個侍郎,崔胤甚至四度為相,只是他勾結朱溫,名聲卻是不如兩位前人了。
“公主。”
“我并非遂寧公主,崔大夫真的認錯人了,看在你醫術高明,給我看了這么多年的病,這事我不追究了?!?
那崔大夫卻不肯罷休,神色悲壯語氣激昂的說了一番話,說是山河破碎,身為唐公主,不思復國,反而投身國賊,有何面目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李氏的臉上烏云密布,“大膽,胡言亂語,命不想要了是不,來人啊,把他給我轟出去?!?
把崔大夫轟出去后,李氏只覺得胸口更痛了,扶著桌子坐下來。
該讓那大夫把藥方開了再趕他,可這么一鬧,她也沒心思再找大夫,忍忍就過去了。
她嘆了口氣,她也沒撒謊,她的確不是遂寧公主,不是十一公主,可是卻也是個唐室的公主,十二公主,母親是個微賤的宮女,她甚至沒有封號,在那個華麗的大明宮里,微不足道。
父親是那個有名昏庸的唐懿宗李漼,那時侯蝗災歲旱,盜賊蜂起,他卻只沉湎游樂,整日只知宴會舞樂和游玩,對政事和上朝都沒什么熱情,這樣一個人,當然不會關心她這個卑微的女兒,而她那些姐姐們,壽仁,永壽,尤其是德妃的女兒昌寧公主,便是沒少欺凌她,那素得寵的文懿公主,雖不大欺壓她,可是也從不拿正眼看她的。
只有遂寧,她們出身相近,就算是個伴吧。
她不知道那崔大夫為什么一口咬定她是遂寧,其實一個父親,姐妹倆是有神似的地方,可是她覺得并不那么太象的。
遂寧比她大幾歲,在情竇初開的年紀,乾元二年崔胤進士及第,杏園會上,她們都有偷偷跑去圍觀,崔氏的子弟,其實崔胤那時已有四十余,可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左右,俊美不群,在一眾新晉進士中十分搶眼,遂寧對他一見鐘情。
可是崔大人那等年紀,自是已有家室,如何能與她共效于飛,她又不是得勢的公主,可以彈指拆散人家夫婦,只能暗暗傾慕著,打聽著他的一切,她后來也聽得興致勃勃的,那是她們灰暗生活中的唯一色彩。
那時做皇帝的已換成了她的兄長唐昭宗李曄,和她的父親,還有另一個兄長李儇不一樣,他并不昏庸,很有些智勇,也很想有所作為,勵精圖治,可是有什么用,皇室微弱,宦官專政,那時一個隨便有些勢力的藩鎮就能左右他們,內無良佐,外有禍患,唐室已是大勢已去。
乾寧三年的時侯,李曄哥哥被華州刺史幽禁在華州三年,期間那些宗親們,覃王,延王,還有通王,陳王,韓王,還有一些她記不清的親威,大約十三個,都被殺害了,簡直比殺雞還要輕松容易。
光化四年,李曄哥哥又被李茂貞和大宦官韓公公脅迫到了鳳翔,她也是一道的,后來朱溫圍城,圍困了一年多,糧草用盡,冬天下雪的時侯,每天凍死和餓死的都有千余人,那時百姓都有以人肉為食的了,人肉百錢,犬肉五百錢,那一段經歷,殘醋血腥得她至今仍有余悸。
她和遂寧是在那次解困后就逃脫了的,再也不想過那種生活,雖然和遂寧失散,可是她遇上了徐溫,這個比她大許多的溫厚男人,對她動了心,名媒正娶,雖說還有個糟糠,可也是平妻之位,他也只給了正妻兩個傍身的孩子,絕大時侯都有是和她形影相伴。
雖然失去了尊貴的身份,可她也是流著高傲的血液,再不得寵,那儀態風范都是自小培養的,渾然天成,徐溫也猜到她大概來歷不俗,但絕沒想到她會是個公主。
她沒告訴徐溫她的真實身份,有什么好說的,一個亡國公主。
這些年,她的夫君,也給了她榮耀,她活得高傲尊貴,便是白氏,那也不只是讓她三分。
光復唐室?怎么可能,那只是空想,她比誰都清楚,唐朝李氏的氣數盡了。
☆、第87章 波渺
后唐同光二年,楚地。
一隊車馬在山路上蜿蜒行進,大約十余個車輛都堆滿了掛尖的物品。
領隊的高保衡望望周圍的山勢地貌,有些不安,這條路周圍山丘密布,比起一馬平川的平原,更容易遭遇盜匪流寇。
抄這條近路,他是第一回,從前走的都是官道,要平安許多,只是這次在吳越因通關的事滯留過久,時間勿促,才會冒險走了這條山路。
不過,現在他已經有點后悔了,晚了不過有些損失,可是若是真遭遇盜匪就是傾家蕩產了,這批從海外阿拉伯和波斯商船運過來的貨物,價值萬貫。
更為緊要的是,這其中還有一車是蜀主指定的貨物,若是沒了,以蜀主的作風,腦袋一定要掉的。
自然,商隊里少不了保駕護航的鏢師,這是他們從蜀地最大的鏢行光興鏢局請來的師傅,都是武藝不俗的,這一路上,有他們,也擋退了不少流民盜匪,但他也心知肚名,若是遇上兵強馬壯的草寇,那也是不成的。
這一段山路,走得是有驚無險的。
他們終于到了一處規模不小的野店,其實本來也沒到黃昏,但是考慮到這荒山野嶺的,怕錯過宿頭,便決定提早歇宿。
這一大群人進了店,一頓兵荒馬亂后,總算安生下來。
這里的菜肴自然不比那城里的精致,不過熱湯熱飯,吃起來也覺得比那干糧好得太多。
高保衡拿出個袋子,取出些臘魚臘肉干給大伙兒分著,鏢師,幾個同行的商人,腳夫們,后來也給幾個搭伙而行的旅客分了一些。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英俊漢子,他尤其多給了些,這人在路上沒少幫忙,什么陷車了幫忙拉,遇上匪人他也會搭把手,是個很豪爽熱心腸的人。
“王兄弟,別客氣?!?
還有一對兄妹倆,他也多給了些,畢竟是倆個人,雖然那腰攜兵刃的哥哥是個銀樣蠟槍頭,看到歹人按著兵刃動都不敢動一下,可那妹妹梳得一條烏黑的大辮子,人生得水靈,嘴又甜,手腳也勤快,那野宿時沒少幫襯著細節,就看在她的面子上。
還有個儒生和個老漢,也要搭他們的貨船去蜀地。
那老漢的大約已有六十余歲,臉色臘黃,咳嗽個不停,身體顯然很差。
那儒生卻是最討嫌的一個,一介平民,卻滿口牢騷,罵天罵地罵世道,說梁帝亡國活該,又說那新建立唐政權統一北方的李存勖亦非明君,又罵蜀主荒淫無道沉湎酒色。
聽得眾人極是鬧心,你說你罵那死了的梁帝和那天高皇帝遠的唐帝都行,這馬上就要入蜀境了,再罵蜀主不是找死嗎?
聽那儒生喝了兩口酒,又要口若懸河,那趙鏢師趕緊打斷了他,問那老漢道,“周老伯這是要去蜀地探親?”
周老漢道,“去探望閨女?!?
他只有一兒一女,女兒遠嫁入蜀,已是近十年未得團聚,音訊皆無,他不放心,便想親自去探望一番,他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也就這一個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