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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寬敞的驚人,地面還鋪著厚重的長毛地毯,真正純手工編織的葛米亞羊毛毯,配合著走廊里高度擬真的全息景觀和柔和的自然光線,就像行走在某個宮殿的回廊一樣。沒有宇宙飛船該有的逼仄和搖晃,這是憲法級星艦才可能擁有的布局,搭配頂級門閥的“優雅”嗜好,構成了這么一副華美而又虛假的景象。
格里芬面無表情的走在通道里,他身后,滿頭銀發的老者如同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緊緊跟隨著他的腳步,一起走進了剛剛安排好的臥房中。那是間比走廊更為夸張的頂級套房,寬敞、舒適、靜謐,也帶著種隱晦的傲慢。跟格里芬曾經的人生毫無相似之處。
“小少爺,您可以先在這里休息片刻,星艦馬上就會返航,20小時內抵達主星。請您保持最佳姿態,大公閣下會在第一時間與您會面。這關系到您未來的人生。”
老者的態度依舊謙恭,語氣中帶著一絲矜持,就像那種古典小說里才會出現的貴族管家或者宮廷侍從,委婉的表述著告誡和勸慰。
格里芬連一個眼角都沒吝于給出,大步走到了沙發前,他把自己甩了上去。剛剛經歷的機甲戰榨干了他的體力,而另一場離別,則讓他的內心疲憊無比。沒有在乎那老者挑高的眉峰,他閉上了眼睛。
盯著這“失態”的姿勢片刻,老者無聲的搖了搖頭,走到書桌前,輕輕一劃,一副全息圖像出現在書桌正上方。
“這是對于星軌集團的后續處理,請您放心,我們已經清掃了所有東西,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老者的聲音沒有起伏,平淡的解釋著。
格里芬并沒抬頭,一條手臂虛搭在臉上,像是要遮住眼前的一切。看著這年輕人略顯倔強的姿態,老者沒有再說什么,放輕腳步,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房間中再次恢復靜謐。
過了不知多久,格里芬移開了手臂,茫然的望著遙不可及的天花板,那真的不像宇宙飛船能夠企及的挑高,過于空曠,過于龐大,如同某種怪獸的巢穴。背后的沙發柔軟服帖,催人入眠。然而沒有了那個讓人心安的脊背,他現在根本無法入睡,就像這房間一樣,格外的空虛。
茫然的挪動視線,格里芬沿著書桌向上看去,然而只是一眼,他猛然彈了起來,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在那副全息圖像中,是一個讓人驚駭的坑洞。那里本來矗立著一棟高聳入云的建筑,是麥卡哲星的最大也最為醒目的集團大樓,然而現在,一切都化為飛灰,只剩下一個巨大,而丑陋的深坑。
那是多軌軌道炮的杰作,星艦級別專用艦炮。輕而易舉的抹掉了一整座大樓,以及里面所有的生命。
格里芬的雙拳慢慢攥緊,緊到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本以為那些人只會抹掉視頻記錄,或是處理掉幾個高層,根本沒有料到,他們竟然會如此簡單粗暴的解決問題。
不,不對。這不是簡單粗暴,這只是“簡單”罷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下等賤民,也沒興趣在這些人身上花費力氣。這是個最輕松的解決手段,沒人敢再詢問奧斯維德家的來意,他們只會以為星軌集團觸怒了這個上等貴族,這只是一個簡單無比的武力炫耀罷了。沒人會在乎星軌集團究竟做出了什么,也沒人膽敢探索他們殘留下的東西。
一個一勞永逸的做法。
他該想到他們會這么做的,或者,他原本就知道這些人會這么做。他把自身的怒火投射向了那個該死的集團,如果他和極星能夠提早離開兩天,是不是就能避開星艦的搜尋?他是否早就燃起了復仇的怒火,然后輕而易舉的利用了他們,就像一個標準的“奧斯維德”那樣……
有什么東西在啃咬他的內心,讓他的手臂微微顫抖。幾分鐘后,格里芬猛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朝著隔壁的浴室走去。骯臟的防護服被他隨手扔在了地板上,全身赤裸,他快步走進了那間同樣大的離譜的浴室,把拳頭砸在了墻壁的按鍵上,溫柔怡人的水流瞬間噴出,打濕了他的身體。水里可能含有什么清潔成分,汗漬和沾染上的零星血污都被水流輕柔的卷走,金色的發絲垂落在白皙的頸項上,如同流動的碎金。
沉默的站了許久,格里芬抬起了頭,邁步走出了水流范圍。隨著這動作,花灑自動停了下來,某個抽吸系統開放,輕柔的涼風帶走了他身上的所有水珠,然后浴室里的一面墻壁悄無聲息的滑開,露出從正裝到浴袍,應有盡有的服飾。
服務周到,體貼耐心。就像那些貴族們應當享受到的那樣。一切盡在考慮之中。
格里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挑起個嘲諷的笑容,然而最終,他沒能笑出來。伸手取出一件浴袍,他把自己裹了進去。邁出了浴室的大門。
這個新的世界,不再像他習慣的舊世界。沒有了溫情和人性,一切都掩飾在虛假的冷漠之中。在這樣的世界里,他不能再露出任何軟肋,任何破綻,不能再被那些鬣狗一樣的敵人嗅出脆弱的味道。他們不會有任何同情,只會利用這些,來更加殘酷的玩弄他、折磨他,把他變成一個“同類”。
他不想,也不能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唯有力量,才是屬于自己的。堅不可摧,不容他人踐踏的實力。
像是同時洗去了臉上的表情,格里芬邁開了腳步,向著房間深處的臥室走去。
※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那一瞬間,他有些怔忪,像是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是因為眼前低矮的天花板,而是因為身后,不再有熟悉的,讓人放松的體溫。
很快,他回過了神,從床鋪上坐了起來,脫掉身上骯臟的衣物,走進了隔壁的盥洗室。超聲波沐浴器迅速帶走了身上的污垢,他隨手換上一套新衣,走出了房間。儲藏室就在船員室隔壁,他們準備了不少強效營養液,各種口味的,足夠吃上大半年也不會厭倦。燕北辰隨手拿起兩支,統統吃了下去。
這超過了他的正常食量,不過沒關系,這里的存貨很多,雙人份的存貨。他現在已經不用再擔心氣海和精神力之間的沖突,盡快補充營養,增強體力,才是當務之急。他還有將近兩個月時間,漫長的旅途足夠他恢復一些戰力,以及調試那架機甲,使之適應自己。或者說,讓那架機甲,改變自己的駕駛模式。
這個運輸船有左右兩個小型貨倉,其中一個進行了簡單的加固,已經被改裝成了武器庫。燕北辰走到了庫房前,自動門帶著雜音向兩邊滑去,黑色的機甲出現在面前。
那實在太像步戰鎧了,造型,結構,甚至涂裝的顏色,除了高出1.5米外,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這其實也是件好事。步戰鎧和c階機甲的戰斗力絕不能同日而語,如果用它來突襲,大部分騎士直覺都會以為這是架步戰鎧,哪怕只是幾秒的誤會,對于很多戰斗,已經是生死之分了。
仔細端詳了片刻,燕北辰利落的爬上了修理架,輕輕一拍駕駛艙的啟動按鈕,艙門緩緩打開。因為體型問題,這個駕駛艙也更像步戰鎧的內部構造,艙壁是貼身結構,操縱臺位于機甲手臂部位,兩手平伸正好能握住環狀的操縱桿。雙腳則踩在下方的踏板里。當身體徹底固定后,面前的駕駛艙徐徐落下,晶屏亮起。
看著眼前360度的環繞視窗,燕北辰沒有馬上發動體內的氣海和精神核心,而是輕輕推開了身邊的修理架,開始在庫房里漫步。他的動作十分遲緩,置身于這架機甲中,就像穿上了一件過于龐大的盔甲,有一種古怪的沉重感,舉手抬足都異常艱難。這就是沒有中控核心的弊端,無法使用神經元直接反饋到中控核心,任何機甲的動作都是笨拙的。
費力站穩腳步,燕北辰深深吸了口氣,沒有閉上雙眼,直接就展開了精神核心,這次他沒有探索也沒有克制,精神力如同爆炸般擴散開來,席卷了整具機甲。一瞬間,他覺得這架機甲成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延展了四肢和筋骨,變作一副無堅不摧的鋼鐵之軀。與此同時,氣海爆發出的能量涌進了血肉之中,他的心臟躍動的更為強勁,五感敏銳,肌肉中蘊滿了力量。
這就像同時把他的精神力和肉身發揮到了極致,用鋼鐵替代了血肉,用血肉指引著鋼鐵,兩者合二為一。燕北辰毫不遲疑,旋轉了起來。回旋突刺、暗影步、怒風斬、彈躍飛射……所有高階的技能傾瀉而出,如同一曲難以捉摸的舞蹈,時而鋒銳時而黯晦,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致命且危險的吸引力。
在這精密到瘋狂的動作中,燕北辰體內的兩團力量也開始掙扎起來,逸散的能量重新回轉,圍繞著核心點旋轉,就像雙星系統各自誕生了新的星系,并且相互交錯,相互融合。這一時刻,所有的所有都凝聚在了一處。氣血、精神力、機甲、肉身……就像最和諧最曼妙的樂曲。
燕北辰已經很久很久未曾進入這樣的狀態了。他的血液在沸騰,精神卻寧靜而集中,所有體術招式隨著機甲的運動揮灑而出。他不再是那個孱弱的、不堪一擊的少年,更像是前世那位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星盟上將。在他的機甲所過的方向,只有死亡與臣服!
轟的一聲,那機甲猛然跪在了地上,小小的倉庫都隨之震蕩。燕北辰從那玄妙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兩團能量已經全部凝結成了點,重新蟄伏,隨之產生的力量也消失不見。駕駛艙門敞開,他幾乎是爬了出來,渾身痙攣不止,大汗淋漓。這是血糖消耗過度造成的短暫生理反應,燕北辰掙扎著拿出口袋里的恢復劑,塞進了嘴里。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漸漸地,顫抖停了下來,汗水依舊在滲出,但是他的身體已經逐漸恢復了基礎狀態,輕輕呼出胸中那口濁氣,燕北辰爬了起來,就地盤起了雙膝。他已經摸到了駕駛這架機甲的原理,剛剛過去的十五分鐘,就是他雙星系統運作的極限時間,不很長,但是足夠拼死度過任何一場戰斗。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恢復體力,延長這個“極限”。
就像面對最親密的朋友,面對那具黑色的鋼鐵巨物,燕北辰閉上雙眼,進入了冥想。
第三十七章 沒入
格洛斯星。蘭達星域五大一等星之一,雖然并非年代最久遠的那顆星,但是在過去六個世紀內,它一直是這個星域中當之無愧的核心。這也取決與五大家族的議會排名,七百年前,第二十一任蘭達西亞大公徹底掠去了議會的權柄,家族輪替制度名存實亡,其后幾個世紀內,連續三任蘭達西亞大公一點點鞏固了奧斯維德家族現有的地位,也讓這顆一等星,成為了最讓人敬畏的存在。
在這顆總面積超過4億平方千米的星球上,居住著將近1億人口,其中只有不到6百萬人擁有奧斯維德直系或者旁系血脈,剩下的則都是為整個家族服務的侍者及軍隊。稀少的人口確保了這顆一等星獨特而優雅的環境,大片的森林、山嶺、冰川和海洋遍布整個行球,一代代修繕,宛若仙境的莊園則構成了人類居住的主體。
然而即便最華美的莊園,也無法與蘭達西亞大公的浮空城相比。這座城市位于海拔1200米的高空,僅僅供它沿著軌道漂浮的動能,就等于兩艘君權級星艦的能耗總和。浮空城的結構和內部裝潢,更是達到了的人類審美的巔峰,任何一個初次見到它的人,都會被其超脫凡俗的壯麗和精巧折服。
這是人類基因中的天性,也是奧斯維德家征服星域的象征。
作為第一次身處這種奇景中的普通人,格里芬的表現比大多數人都要冷漠。五個小時前,他乘坐的星艦通過格洛斯星外圍的星門,抵達這座奧斯維德家族的首府。著裝準備和會面安排則花費了整整四小時時間。在一位謙恭的侍從帶領下,他穿過了長長的游廊,來到了懸空花廳。這里是蘭達西亞大公最喜歡的園景之一,巨大澄澈的天然水晶撲滿了花廳地面,下面就是經過精心改造的自然美景,淡淡的云層點綴在原野之上,就像某種微縮景觀,帶著一種讓人目眩的美。
蘭達西亞大公此刻正坐在花廳內,比起實際年齡,他的外表顯然要更年輕些,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身材高大挺拔,暗沉卷曲的深金色發絲搭在肩頭,微垂的眼簾遮住了深綠色的瞳孔,像極了奧斯維德家徽中那只平靜的雄獅。
看到那個金發的年輕人走進花廳,他并沒有起身,目光仍落在下方的景色上,就像在回憶著什么早已逝去的東西。格里芬也沒有說話,毫無表情的看著面前的中年人,也是自己生理性上的父親。他跟格里芬想象得不太一樣,沒那么威嚴,既不傲慢也不可憎,反而多出了一絲像是溫和的東西。如果不是身處浮空城,他根本無法把這人和奧斯維德家,乃至整個蘭達星域的實際統治者聯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