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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趕到醫院,夏子書已經進了手術室,夏達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此人縱橫商場幾十年,經歷過無數風風雨雨,那么多大風大浪都沒有打倒他,女兒出事卻似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氣,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余殊詢問地望著一旁的喬晉淵,后者拿出手機比劃了一下,跟著她的微信便響了起來。喬晉淵在三人家庭群里,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原來夏子書離開飯店后,并沒有理會父親的呼喊,直接去停車場開了車,上了馬路。夏達暉沒辦法,只好打了輛出租車跟在后面。
繼之前俗套的酒后亂性之后,她又遇上了新的俗套情節——出了車禍。
這姑娘身上充滿了悲劇色彩,而這層悲劇又會影響到喬旭,畢竟他是悲劇的源頭。喬旭的頭埋得很低,盡管他比余殊高不少,但余殊還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他整個人都很頹廢。
他是第一次跟女人發生關系,但這種事在成年人的世界中其實并不少見。如果對方沒有懷孕,這或許可以當成是一場你情我愿的艷遇,畢竟誰也沒有勉強過誰。可夏子書偏偏懷孕了,還出了車禍,道德的枷鎖一下子套到了喬旭的脖子上,他要是不負責她之后的人生,肯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他想起余殊讓他別做渣男的話,心灰意冷地靠在了墻上。
手術室的紅燈不知道亮了多久,終于熄滅了,門緩緩打開,夏達暉立刻迎上前:“醫生,我女兒怎么樣了?”
主治醫生一邊摘手套,一邊說:“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孩子沒有保住。撞車的時候,她正好傷到了腹部。”
護士推著手術車走了出來,夏子書已經從麻醉中清醒過來了,她靜靜地躺著,眼神空洞。因為出來前已經換上了病號服,暫時看不到她的傷口,但見身上多處都裹著紗布,整體情況十分慘烈。余殊看著她蒼白的面容,想起自己失去孩子時那剜心的痛,頓時難受得不行,趕緊別過頭,將眼淚忍了回去。
夏達暉追著車走,喬家叔侄和余殊也跟了上去。
等到了病房,夏達暉卻攔在門口,不讓他們進,并對喬晉淵道:“你們回去吧,以后大家互不相干。”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先前是不想女兒未婚生子,所以才要喬旭負責。如今孩子沒了,而且是因為夏子書自己的責任沒的,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系斷了,他們又沒有感情,再拖著喬旭毫無意義,他夏達暉的女兒,還沒淪落到哭著求嫁的地步。
喬晉淵還沒來得及說話,夏達暉已經把門關上了。
三人站了片刻,喬旭輕聲道:“那我們先回去吧。”
余殊聽到這話,忽然很生氣,她質問:“喬旭,孩子沒了,你很高興,對嗎?”
喬旭:“啊?”
余殊氣得踢了他一下:“你們姓喬的都是渣男!”
喬旭:“?”
余殊不想看到眼前兩個渣男,轉身就準備離開,病房里卻突然傳來一聲:“子書,你別沖動,你聽爸爸說!”
門外的三人同時愣了一下,喬晉淵反應最快,立刻推門走了進去,余殊和喬旭趕緊跟上。
夏達暉一臉驚慌地站在病房中間,望著窗戶的位置。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夏子書正坐在窗臺上,雙腿吊在外面,這里是十七樓!
也不知道她渾身是傷,哪來的力氣爬上去的。
聽到父親的呼喚,夏子書回過頭來,眼神越發空洞。雖然看著父親,卻又像是什么都沒看到。片刻后,她再次轉過頭去,一只手扒著窗欞,腿晃得更厲害了,感覺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
喬晉淵對喬旭使了個眼色,后者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子書,我有話跟你說,你能過來嗎?”
夏子書看也不看他:“你又不喜歡我,我們沒有話說。”
喬旭一邊走,一邊道:“不是,我其實挺喜歡你的,只是你突然說要結婚,我……我有點恐婚,所以才嚇得逃走了。你看,咱們才認識兩個月,感情基礎還不牢靠,得多相處一段日子,才能確定對方是否自己要共度一生的人,或許過段時間你就不喜歡我了呢。”
夏子書猛地轉身盯著他,因為動作太大,差點直接從窗口摔下去。夏達暉臉都白了,正要上前,夏子書叫道:“停步,你們都停步!”
夏達暉趕緊道:“好好好,我們不過來,你別激動。”
喬旭很頭疼。他那天心情不好,所以聚會的時候喝多了一點,兩人會發生關系,跟夏子書的著意勾引分不開。結果事情發生后,夏子書卻用孩子要挾他、逼他結婚,繼而任性地跑出去出了車禍,現在又要跳樓自殺。這樣糾纏不休的女人,是個男人都不會喜歡,何況兩人本來就沒有感情基礎。
夏子書恨恨地說道:“你認識我才兩個月,可我已經愛了你三年,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喬旭:“……”
被暗戀也是他的錯嗎?
余殊忽然接口:“三年算什么?有些人哪怕愛了十年,該放棄的還是得放棄。難道要一輩子追著人家死纏爛打嗎?那樣只會讓對方看不起你。”
夏達暉被她這番話嚇得肝膽俱裂:“喬太太,請你慎言!”
喬晉淵卻知她是在暗指他們兩人的婚姻,此時也不好解釋,只得悶不吭聲。
夏子書吼道:“你知道什么!我沒有奢求他來愛我,我只要得到他的人就夠了,如果實在得不到人,那么留著他的孩子也行。有那個孩子在身邊,我就可以堅強地活下去,可是現在孩子也沒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余殊殘忍地說道:“孩子為什么沒了,不是你自己作的嗎?”
夏達暉斥道:“喬太太,請你馬上出去!”
喬晉淵上前拽了余殊一下,余殊沒動。
夏子書情緒更加激動,哭道:“你根本不知道孩子從體內被取出來是什么感覺,你什么都不懂!”
余殊甩開喬晉淵的手,說道:“我當然懂。孩子在母親體內,跟母親共享呼吸和心跳,全心全意依賴著母親,母親就是它的全世界,決定著它的喜怒哀樂甚至生殺予奪。這是世間最親密最美好的關系。可是有一天,它突然離開了,那根本不像是從肚子里取出一團肉,而像是把做母親的整顆心都剜去了。夏小姐,你躺在手術室的時候,外面尚且有老父親在焦急地等待,盼你平安。我當初卻是一個人,又孤獨又傷心,我那么愛它,卻保不住那個小生命,我恨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換它!難道我不比你更痛苦嗎?”
她的聲音里含著太復雜的情緒,一時之間,現場靜得落針可聞。夏達暉最先反應過來,趁著夏子書發愣,猛地靠近,將她從窗臺上拖了回來。夏子書像是陷進了余殊的情緒里,并沒有掙扎。
喬晉淵和喬旭同時走到了余殊身前。喬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喬晉淵只覺一塊大石壓在了自己心上,說不出是悶還是痛。
他叫道:“余殊……”聲音竟然在發顫。
余殊見夏子書已經沒有危險了,轉身往外走去。
喬晉淵立刻追了上去。
余殊一邊走,一邊緩緩吐氣,試圖緩解心頭那股悶痛。流產的事,只有她、秦語和夜花千樹知道,而她即使在秦語面前,也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流露出過如此強烈的情緒。那些沉重的痛苦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在心底,不見天日,卻時時刻刻都在黑暗中滋長、發酵,最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血洞。
一直走到醫院外面,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才逐漸消散。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打算打車回去,喬晉淵卻走上前來,輕聲叫她:“余殊。”
余殊知道他想問什么:“孩子是宮外孕,本來就不能要,這件事不怪你。”
喬晉淵道:“為什么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