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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也不待冷冬再言,碧蕪拍了拍她的手,疾步往東面去了。
行了數(shù)十步,她折身望了一眼,便見冷冬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若隱若現(xiàn),她站在原地,正踮著腳擔(dān)憂地往她這廂看。
碧蕪抿了抿唇,心下頓生出幾分愧疚來。
今日一別,若她成功逃脫,此生怕是再難相見,可她不得不騙冷冬。
冷冬的直覺并沒有錯,她的確變了。
她還是柳碧蕪,卻不再是那個心性單純,軟弱唯諾的十六歲的柳碧蕪了。
雖不可思議,但她回來了,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還在譽王府的時候,回到了她的旭兒還未出生的時候。
可碧蕪沒想到的是,她回來的這日竟是二月十三。
偏偏是二月十三!
她一時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悲的是她回到了與譽王那荒唐一夜后。若沒有那事,絕不會有后來那些艱難曲折。
十五歲前,她本只是尋常農(nóng)女,住在青州城外的一處小山村里,和母親蕓娘相依為命。十二歲時,連日大雨導(dǎo)致黃河決堤,青州遭了大水,房屋田地被淹,無數(shù)人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為了生存,碧蕪和母親蕓娘只能隨眾多災(zāi)民一起逃荒北上。
然途中蕓娘突發(fā)惡疾,令她們的處境雪上加霜,碧蕪尋了無數(shù)大夫都束手無策,后聽聞京城有人或可醫(yī)此疾,她便邊帶著母親,靠著精湛的繡工,沿路換些銀兩吃食,邊一路往京城而去。雖吃盡苦頭,卻終于在一年后抵達(dá)京城醫(yī)館。
診費藥錢昂貴,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終究承受不起,看著母親蕓娘日益嚴(yán)重的病情,碧蕪無奈將自己賣給了譽王府為婢,用得到的十兩銀錢將母親托付給了醫(yī)館。
可蕓娘病入膏肓,藥石無用,僅撐了三個月便撒手人寰。忍著悲痛,好生葬了母親之后,孤苦無依的碧蕪只盼到了年歲,便離府好生尋個安身之處,度此余生。
可她沒有想到,十六歲那年二月初十的夜里,譽王府梅園,紅羅帷帳搖曳,她意外與那個男人糾纏在了一起。
醒來時,府中寵妾夏侍妾身邊的張嬤嬤威脅她,若不想死,絕不可說出今日之事。
而后,她仍在膳房當(dāng)她的燒火丫頭,可卻日夜膽戰(zhàn)心驚。她生怕被夏侍妾滅口,中途尋了個借口以告假之名逃了一回,但很快就被抓了回來,關(guān)了整整三日。
半月后還想再逃,可未來得及,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孕了!
她遮遮掩掩,反倒讓人起了疑心,她以為夏侍妾會殺她,卻沒想到只是將她關(guān)在王府一處偏僻的院落里,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胎。
八個多月后,一個男嬰呱呱落地,便是她的旭兒。
奉命處理江南漕運一案的譽王歸來時,府中所有人都同他賀喜,說夏侍妾為王爺誕下一位小公子。
夏侍妾成了小公子的生母,而碧蕪卻成了乳娘。
為了孩子,碧蕪不敢同夏侍妾作對,更不敢說出真相,能與孩子朝夕相處已是心滿意足。后譽王妃蘇氏入府,夏侍妾在此三月后故去,這個孩子便養(yǎng)在譽王妃名下,于永安二十六年封為世子。
后兩年,譽王登基,世子入主東宮封為太子,柳碧蕪伺候在側(cè),憑借太子乳母的身份,成了東宮的掌事姑姑。她本已做好了準(zhǔn)備,這輩子再不出宮,就這樣守著她的旭兒,看著他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然而,成則十一年,年僅十六歲的太子薨逝,她也奉旨飲鴆酒陪葬。
她的旭兒死了,她傷心欲絕。
他是中毒而亡,教人害死的,她親眼看到他的旭兒躺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嘴角淌血,雙目緊閉,身邊裝著銀耳湯的白玉瓷碗碎了一地,那是她親自送到他手上的。
想起那令她心如刀絞的一幕,碧蕪呼吸微滯,下意識將手覆在小腹上。
喜的是,還好,還來得及。
上天既給了她重新再來的一次機會,這一回,她決不能重蹈覆轍。
雖不知到底是何人謀害了她的旭兒,可碧蕪知道,光是她家旭兒的太子身份,便注定了身側(cè)危機四伏,若不想讓他落得和前世一樣的結(jié)局,那這一輩子他絕不能出生在譽王府。
她必須得逃!
碧蕪踏進(jìn)醫(yī)館,便見館中一灰袍長須的中年男子正忙于開方抓藥,倏然瞥見她,朗笑著喚了她一聲。
“張叔。”碧蕪還記得張大夫,她方才對冷冬說的并非都是假話,她母親蕓娘生病時,多虧張大夫收留照顧,才能讓她母親多挨了一段時日,這份恩情她始終記在心里。
張大夫正在看診,但還是抽閑問道:“碧蕪,可是身子不適,今兒怎么突然來了?”
“今日花神祭,我告了半日的假來湊湊熱鬧,順便來看看張叔您。”碧蕪不動聲色地用余光在館中脧視了一圈,旋即勾唇笑了笑,“張叔您忙,不必管我,我站一會兒就走。”
張大夫本想說什么,可那廂病人催的急,他只得隨便道了幾句,又忙自個兒的事兒去了。
碧蕪狀似無聊地在醫(yī)館中踱步,半晌,趁著無人注意,轉(zhuǎn)而掀簾入了后院,打開小門,拐進(jìn)條偏僻的巷子,步履不停。
其實她也可以直接入了這條巷子,不必多此一舉,彎彎繞繞,從醫(yī)館后門走。
可前世遭遇的種種令碧蕪更加敏感多疑,她總覺得背后有一道視線一直在盯著她瞧。
她無依無靠,偌大的京城無一方安身之處,夏侍妾抓她易如反掌,碧蕪甚至疑心夏侍妾專門安排了人跟著她,才至于前世她逃跑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抓了回來。
想要徹底擺脫譽王府,唯今之計,只有藏到夏侍妾的手夠不到的地方。
換言之,要讓自己成為她不敢動,不能動的人!
不知想到什么,碧蕪秀眉微蹙。
上一世,她在深宮中呆了整整十一個春秋,所見所聞數(shù)不勝數(shù),但她從來裝聾作啞,低眉順眼,以求保全自身,可唯有一事,她記掛在意了許多年,始終不能忘懷。
或許,可借此一搏……
一柱香后,安國公府,側(cè)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