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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簾望去,先瞧見的,便是那瓷白矜貴的手,毫無血色,并未持刀,而是執傘。
傘下是一襲雪白狐裘,沒有絲毫雜毛,乃御賜圣物。
這種本該進貢到后宮的皮草,如今披在武官身上,人人皆知是誰所賜,對此嗤之以鼻,而滿朝文武卻無人敢說。
畢竟誰敢去議論太后的私事,難不成嫌活著不好,想去詔獄走一趟不成。
聽到馬車的動靜,傘面微微一動,露出那人側臉。
宋文當年在東林學院也見過幾次這位都指揮使,許是記憶淡了,如今再見,仍覺得一個人怎能生出這般樣貌。
堆銀砌玉的霜雪,不及他極盛容貌,他與雪皆美景,賞景不如賞人。
上天何其不公,給予這人驚人皮囊,漆黑心腸。
那人雙眸往此處一抬,宋文便險些沉在那雙眸之中,連魂都被勾過去了。
好在他家大人不輕不重往他背上一拍,將他魂體歸位。
宴云何下了馬車,來到執傘人身前,上下一掃。沒在那人臉上停留多久,只望著對方狐裘下所穿并非官服,便知此人來這目的不是抓人,而是拜訪。
“虞大人,此時此刻,你怎會還有心思在此處賞雪?”宴云何輕聲笑道。
給事中張正才被抓進牢里,不應該抓緊時間,屈打成招嗎?
對方深夜在此,定是被周府拒之門外。
宴云何心知,若是虞欽是以都指揮使的身份駕臨此處,周重華就是吃了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做。
偏生虞欽是以另一個身份來的,周重華曾經的學生。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讓百官敬畏的錦衣衛總領,也只能站在雪里苦等。
匆忙趕上來為宴云何撐傘擋雪的宋文,聽到他家大人這般挑釁,差點一口氣沒上地來。
怎知宴云何接下來的行為,卻愈發過火。
只聽宴云何輕柔地附在虞欽耳邊說:“今夜良辰美景,虞大人竟未宿于宮中,難道大人這般出眾姿容,太后竟是已經膩了嗎?”
說罷,宴云何望著那人冰冷的側臉,仿佛嫌還不夠刺激,竟不知死活補充道:“若我是太后,真那般中意你,將你養在籠中,觀賞把玩便是,何必讓你出來為禍朝綱。”
他的聲音極低,極輕,除了身處此地的三人,再無旁人可聞。
虞欽緩慢地抬起眼睫,終于正眼望向宴云何。
空氣凝滯,殺機畢現。
宋文汗毛倒立的同時,想起眼前的虞欽除了身任指揮使,還掌詔獄刑罰,沒有他撬不開的嘴,沒有他逼不了的供,更沒有他扣不了的帽子。
他家大人是瘋了嗎,何必招惹這蛇蝎美人。
何況剛才那般對太后大不敬的話語,更是送上門的帽子。
“想動手?”宴云何語帶無辜,嘴唇卻挑釁上鉤,似乎巴不得虞欽來動他。
然而不管他如何言語挑釁,虞欽都不為所動。
這時周府大門緩緩打開,仆役上前,仿若并未看到虞大人站在一旁,只低頭交代老爺的吩咐,恭迎宴云何入內。
三人入府后,大門在身后緩緩關閉。
宋文湊到宴云何耳邊,小聲嘀咕:“您又何必去招惹他?!?
宴云何似笑非笑:“他不敢,若他敢,信不信明日彈劾他的奏章又能堆滿一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大人?!彼挝膽n心忡忡道。
宴云何斂了笑意:“張正前些日子才得陛下夸贊,張正入獄,陛下心中未必好受。”
宋文這才明白,陛下心里不好受,錦衣衛難道就能風光?
別說宴云何只是言語冒犯,就是真的動手打傷了虞欽,怕是太后那邊都要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何況宴云何背后的是永樂侯府,他家大人又赴往邊疆博得軍功,深得圣眷,誰敢動他。
周重華年近五十,鬢邊微白,五官端正,氣質儒雅。
隱約能見年輕時的風姿,如今他正在書房等待宴云何。
他與張正是知交好友,張正上書前曾來找過他,將自己家中老母妻子托付。
那時他就猜到張正或許要出事,只是沒想到竟會這樣快。
宴云何步入書房,見到立在書房中央的周重華,一撩下擺,便要行禮。
這是他自邊疆戰事穩定,奉命回京后首次拜見恩師。
周重華上前攔住了他,仔細打量他的面容,這才欣悅點頭:“長高了,結實了?!?
當年在東林書院,宴云何的文章未必做得最好。
他愛騎射刀槍,不守院規,總是帶著一般紈绔子弟在書院里招貓逗狗,惹是生非,時時氣得書院里的先生找院長周重華告狀。
周重華總說宴云何雖然行為跳脫,但本性不壞,好好教導,日后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