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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翌的信照舊簡潔,只說了自己一切都好,雖然累脫了力,但睡了一覺就恢復過來了,讓老夫人不要擔心。
老夫人喝過參湯,倚靠在萬字頭壽花緞面迎枕上,輕聲問:“你可看準了,是老九的筆跡?”
隨安輕聲答道:“確實無疑,筆力略浮,想來是累得狠了的緣故,但字跡是九老爺的沒錯兒?!?
老夫人就嘆了一口氣:“這孩子,既然累了就趕緊休息,還惦記著寫信作甚么!”
“九老爺最是孝順,定是怕您惦記牽掛,所以才寫了信來?!彪S安笑道。
老夫人深以為然,點了頭道:“你說的不錯,我往日還常把他當成小奶孩兒,覺得他不夠成熟,凡事毛糙,現在看來,倒是我的錯?!敝链?,方真正意識到當日她誤會褚翌不辭而別是大錯特錯了。
她自己說自己犯錯,隨安就不能附和了,只微微笑著,又給老夫人續了一杯茶水,低頭道:“也不知道九老爺何時回來?他是首功,應該進宮領賞吧?”
老夫人聞言笑著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胳膊,笑意滿眼:“我的兒,何止要進宮,你可知那蕃人定了第二日收糧,這是篤定老九他打不贏這一仗啊,老九性子高傲,又一向較真,如若真輸了,后果真是不堪設想。現在好了,有了這場軍功,以后縱然有些小小的挫折,他應該也能挺過去了,這一仗可真是贏得艱難兇險。哪怕太爺這樣縱橫沙場多年的人,也不敢只帶了五百兵馬去迎擊東蕃,老九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呢,我也不知說他初生牛犢好,還是說他無知無畏的好……”
隨安還沒有被她如此親切的“拍”過,只覺得挨“拍”的那處寒毛倒豎,仿佛有電流滋生出來,滿身滿心的不自在,心里打突,面上卻笑著道:“婢子雖然不懂兵事,但曉得用兵之法,要的是兵精將勇,烏合之眾,雖多也必敗的?!?
老夫人哈哈大笑了起來,像是胸中悶氣疏散出去,見隨安額頭冒汗的樣子就笑道:“行了,你出去吧,看看徐媽媽在哪里,將她叫來?!?
隨安臉色微緩,很快恢復了平常的模樣,笑著蹲身行禮道“是”,只是出了門,心里就噙了一分苦笑,暗忖著老夫人是不是還沒有死心,想讓她去伺候褚翌。
只是這種事,她就算是自由身,也沒有說不得權力,要想讓老夫人打消了主意,還得褚翌出面。
她不想待在徵陽館,便出門去找徐媽媽。
徐媽媽正拿著對牌放賞,見了隨安笑著沖她招手,拿了一個一等的封紅給她:“這是你的,咱們都沾沾九老爺的喜氣?!?
隨安就笑著將老夫人找她的話說了。
徐媽媽拍拍手:“這剩下的也沒多少事了,分完了就都轉給外院那邊好了?!彼鰜碜鍪率歉蠓蛉四沁叺膵寢屢惶幍?,兩下里分說清楚,就帶著隨安往回去。
第一百零七章 龍胎
老夫人獨留了徐媽媽在內室說話:“錦竹院的丫頭,以往看著還好,誰知這兩年年紀大了,心也跟著大了,我抬舉她們可不是讓她們壞了規矩,個個兒沒了往日的謹慎不說,還慣會下絆子拿大,我就是沒有閨女,也不想養些丫頭當嬌小姐……”
徐媽媽思忖著她的意思,問道:“您是想趁著給九老爺慶賀的當口兒,放出去一些人?要是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
“既然是恩賞,也沒有只放了錦竹院的丫頭的道理,自然是闔府里頭到了年紀的都報上來……”
她們主仆在這里商量著要把錦竹院一眾丫頭趁機換了,在栗州養傷的褚翌卻在提筆寫信。
至此,大殺一場,猶如進了地獄中又出來,他那胸中一直憋著的悶火才算是發作出來。
除了他自己,是誰也沒用想到,他能這樣拼出命去的殺敵,是因為隨安在信中寫的小李氏的事。
其實說起來,他當日只是透了個消息,又故意將看門的人撤走了一段時間,沒攔住小李氏的腳步,要說是他將小李氏送到皇帝跟前的,也不盡然。但總歸,是他給了小李氏一個機會。
就像看見泥土上一條蟲子,沒去管它,隔了幾日,你看見被蟲子啃的亂糟糟的花圃時一樣的心情。
其實,就是勝了這一場,他心里也還沒有完全的痛快下來。
心火燃燒雖然將熄,那余燼卻仍然燙人。
他此刻穿了白色中衣,額頭因為受傷,包了一條紗布,臉色仍然蒼白,忽略他眼中流轉的煞氣,分明就是一個病嬌。
隨安上一封的信就擱在桌旁,他只看了一遍,卻比背了數十遍的文章都記得清楚。
他沒有在回信中提小李氏,而是說起這場戰事。
“……用了計謀,也不過穿城而過,所花心力人力亦是不計其數,此次一戰,傾盡全力,弱兵對強敵,一樣贏得痛快……”
說來說去,還是在意隨安嫌他不讀書不會用兵法的事。
心眼兒比他的年紀還小。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毛病,好歹沒越過做人的底限,也沒揪著隨安窮追猛打,再用褚秋水落第的事來刺激她。
不管怎么說,贏了這一仗,收復栗州,他心里還是十分驕傲的,在信中評價自己:“一鼓作氣耳?!?
裝的一手好牛逼。
隨安收到信,也忍不住笑,該怎么說褚翌呢?
他能聽進人言不?能。
他心眼兒小不?小。
一個能聽進諫言又心眼兒恁小的將軍……
隨安情不自禁的為追隨他的那些兵士點了一排蠟燭。
褚翌已經定了回來的日子,她用不著再寫信,也就沒有必要跟他爭論戰場上用兵制勝好還是用兵法制勝好。對于放眼全局的人來說,自然是上兵伐謀,可對于褚翌這種殺神,他就喜歡那種砍人的感覺,他對陰謀取勝嗤之以鼻。她還知道,他其實并不喜歡以弱勝強,他喜歡以強凌弱,最好是切菜般的一路剁過去。
這封信收起來之前,她壞笑著,用朱砂在那個一鼓作氣的“氣”字上圈了一個紅圈。
這個氣么,她已經十分確信,不是鼓作出來的。
對于皇家來說,收復栗州,后宮嬪妃又成功懷育龍嗣,真可謂雙喜臨門。
整個兒的上京也沉浸的趕走東蕃人,收復栗州的喜悅當中。
要說有人的喜悅超越了上京民眾,更超越了皇家,那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