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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翌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只覺得隨安怎么看都像軍中那些糙漢子說的自家婆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她好好講話,講不通道理。
他冷冷的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隨安沒等他說完那個“淚”就忙點頭:“住哪兒都行,聽您的,只有當主子的嫌棄奴婢的,哪里有奴婢挑三揀四的道理,只是奴婢這身子,恐怕還不能替您端茶倒水。”
褚翌哼一聲:“不用你端茶倒水,洗刷干凈,給我暖床就行。”他在這方面還是首次,因此說完略臉紅。
不過就算這樣,隨安仍舊聽的一臉血。
她就說她扛不住了吧?!
“您不是說要去從軍嗎?西北這幾年這么不太平,太爺跟老夫人會同意您去嗎?”還是說點正經事吧,她拼命的回想腦袋里頭記得的東西:“聽說東蕃那邊這個冬天冷死人,牛馬都凍死了,今年邊界想必太平不了吧?”
褚翌輕笑道:“你管這么多呢,東蕃不是已經請和?”
隨安的眼睛就瞪了起來,連敬稱都忘了用:“你相信他們請和?”
“你不信?”褚翌的神色帶了一點掙扎,他自然是不信,但外頭的人都信啊,而且家里的女眷們也是盼著能不打仗。
“當然不信啊,兩國之間只有利益,難不成會講信義跟承諾么?”就是現代社會,合同滿天飛,約定遍地走,可照樣該爭的時候誰也不會手軟。
“而且,東蕃屢次求和,難道不是為了迷惑我們?”這種煙霧彈太淺了好不好。
見褚翌歪著頭看著她,她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只好道:“譬如兩家人,一家窮的揭不開鍋恨不能頓頓舔鍋底,另一家不說富得流油,可也算溫飽,這窮的一家主動向富的一家示好,說咱們兩家以后永遠相親相愛不打架不罵人,您覺得會是什么原因?東蕃那邊的人本就靠著畜牧過日子,天氣寒冷,壯年的馬牛都抵抗不了,更何況那些幼崽?明年還怎么放牧,怎么生存?東蕃人狡詐,可他們偏把牲畜看的重,牲畜都凍死了,這時候還能想著跟大梁求和,除非他們的蕃王是個二愣子。要是我——”
褚翌卻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東蕃人為何把牲畜看的重?”
隨安就道:“看的重是真的,但為何這樣,大概跟他們的生活習慣有關吧,他們的地域廣闊,人員分散,沒有聚居在一起,人跟人之前的感情就沒有那么深厚,每日與牲畜為伍,自然覺得它們忠誠不會背叛,而牲畜之間的爭斗搶奪,卻被他們視為勇猛。”這其實跟一些人著重培養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屬一樣,肯定也允許下屬之間有競爭。
褚翌又接著問:“要是你會如何?”
隨安話被打斷,思緒沒斷,繼續道:“要是我是蕃王,眼瞅著族人就要沒了活路,那肯定去搶啊。”命都沒有了,眼瞅著就要活不下去了,內部自相殘殺也沒用,殺了兄弟照舊沒吃的,還不如去搶別的國家,再說國家不同,這道德感就更弱了,或者干脆,祖宗們都經常做的事,子孫們搶掠的只會更加嫻熟。當然,從另一方來說,你活不下去是你的事,但你來搶我的,我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搶啊,再說你搶走了,我吃啥呢?
第四十八章 離開
褚翌仰頭朝天,過了一會兒才道:“可惜陛下跟太子不信,臣民們更不信,反倒過來說父親是為了掙軍功。”
隨安這會兒就不厚道了,心里暗想:不會褚太尉因此氣病的吧?
褚翌低頭看她一眼,見她雙手握拳擱在下巴底下,看不出神情,便又繼續道:“就連我,雖然不信,卻也并不希望邊關震蕩血流成河。”
他有建功立業的心,御外敵自然會毫不留情,可外敵入侵,百姓遭殃,他心里也難受。
隨安見他情緒低迷,就笑道:“不說這個了,這還沒過完正月呢。天也不早了,您快回去吧,斗篷也穿上。”
“斗篷留你這,反正明天你就回去了。”褚翌不甚在意的說著話,起身下床。
隨安連忙拉住他:“天太冷了,還是披著叫人放心。”
褚翌走到門口,邁過門檻后卻又轉身,看隨安正趴在床上看著他,目光中竟隱約帶出不舍,心中剎時一蕩,竟然疾步就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軟:“你委屈一夜,明日一早我就打發人來接你。”
隨安原本打定主意就是近幾日走,今日聽說明天要搬回去,心里已經隱隱有了主張,只是褚翌對她總有幾分好,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今日一別以后各自安好。可實在沒料到褚翌竟然能去而復返,她心中感動,更多的卻是歉疚,唯恐他看出來,連忙埋在枕頭里頭,嘟囔:“您快回去吧。”
可是誰也不曾料到,這一別想再見,卻是不由他,也不由她。
就是這沒過完正月的最后一夜,東蕃人竟然繞過肅州,大舉進犯栗州華州,栗州本在肅州東南,原以為離東蕃遠,又有肅州做屏障,可高枕無憂,誰料東蕃這才請和數日,就撕下面具。不僅如此,東蕃之中最精銳的一支騎兵,竟然避開各州關卡要道,似卡著時間埋伏在了上京,單等了進犯的這日,在上京縱火搶掠,其中褚家因一直支持開戰,竟成了東蕃伏擊的首要目標。
隨安這里等褚翌走了就開始布置現場,等到半夜,卻突然聽到街面喧嘩,天空似有光,沒等細想就見從外頭院墻射入一根帶火油的箭,這是有人縱火!
隨安連忙跑去取了掛在墻上的一面破鑼,使勁敲了起來。
她這一驚動,這射入的箭又多了好幾只,而且墻外聽聲音似乎是外族口音:“這是褚家?褚元雄的家?”
停善堂的人不多,隨安見有人出來,連忙放了鑼,跑回屋子,把屋門打開,床上的被子掀開,作出屋里的人倉促出了門的假象,然后自己躲在了早先就偽裝過的床底。
現在外頭明顯的是敵非友,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也虧了她那鑼聲提醒,停善堂的主事雖打著哈欠出來,一看那火箭就清醒了,一面喊人,一面飛快的往里頭報信去了。
事實證明,隨安的空城計不是杞人憂天。不過一刻鐘,外頭的人就進來了,看了一眼房里,嘰里呱啦說了一串,然后就往別處去了。
停善堂的屋舍開始燒了起來,霹靂啪啦的聲音很清晰,隨安聞著煙味,連忙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她將衣裳都穿在身上,手里的小包袱里頭只有幾塊點心跟一只小水袋,戶紙跟銀兩都貼身放了,而后趁著無人,悄悄的跑到停善堂通后街的門,門本就是兩扇薄木板,早已被人破開,她伸出頭看了看街上,有好些宅子都著了火,反倒是街上略暗,不過也不時的有人聲傳出,嚷著“走水”或者“快救火”。
隨安回頭看了一眼褚府,壓下心中歉意,朝她早就規劃好的土地公廟跑去。
土地公的神格不高,土地廟也因此多小且簡陋,而上京的土地公廟則因為占了地段便利,又有許多平民愿意布施,便建的好了些,平日能收容一些因販售貨物或者其他原因滯留在京城的外鄉人,且它離宣武門不遠,想要出城,在土地公廟躲避一陣最好不過。
也是近日五城兵馬司巡防排查不嚴,這請和書壓在皇上的龍案上尚且不滿十日,上京人本又心寬,今日事發之突然,竟叫五城兵馬司指揮慌了一陣子手腳,才連發幾道命令,當先令一副指揮進宮稟報,而后傳令精銳去抓捕放火之人,又命剩下人等趕緊救火,火從東北起,賊人八成是早就從北門或者東門入城埋伏好了。
宣武門在城南,反受影響最小,隨安沒到過宣武門,但到過土地公廟所在的柳樹斜街。她小心翼翼的避開人走,安全第一,走的不快,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總能嚇得她心臟砰砰。
戶紙在手,那為奴的時候縮小的膽子又漸漸漲大,遠遠看見柳樹斜街,連忙瞅了瞅左右,而后飛快的跑了進去。
土地廟門口有個功德箱,隨安將用紅紙包著的十個錢放進去,默默求土地公一定收留她這一晚,千萬別被人抓回去。
廟里頭人很多,或坐或臥都在睡覺,有點像現代的火車站,這些人隨安并不怎么怕,先找到茅房,忍著臭味整理了一遍自己,而后進了正殿,在門口的蒲團上拜了拜,學別人的樣子找了個角落窩下很快就閉上眼睛。
本以為自己肯定睡不著的,沒想到一覺到天亮不說,還被人推醒了。
她睡得迷糊,被人一推雖然那人很快放手,還是嚇了她一跳,睜開眼一看,推她的那人竟是個捕快,連忙站了起來。
“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們竟然睡的這么好!起來挨個走到前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