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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泠把車從兩輛警車里倒出來,開的有些快,車燈能照見的地方閃過殘影,他對譚山雨解釋說:“我們先到鎮子去處理一下。”
譚山雨沒多大事兒,那會兒譚瞭平看到譚枋平和衛泠來了,一掙卯把譚山雨掀到坎里邊地上,那地年前種玉米,秋收砍了玉米桿,剩下一片貼地矮截桿,斜斜的刀口。
譚山雨羽絨服厚,上身戳的不狠,腿糟糕些,受力的地方在膝蓋以上,大腿肉多,蹭破了點皮,戳了幾個烏青印子。
再有就是手臂脫力,蜷指只能輕輕往回勾,手掌扎了些板栗刺。
譚山雨慣有的一本正經,說:“不用了,舅,沒多大事兒。”
譚士容才該趕緊看看,可要他走,他一定要等警察來,說不上倔,還是他已經習慣了被譚瞭平打的頭破血流。
譚山雨小學時聽老師說:“像曹操說,寧叫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盡管那時她才八九歲,不知道誰是曹操,可往后多年,她都十分不理解那句話,甚至一度記成了“寧叫天下人負我,不叫我負天下人”;她看《神雕俠侶》,讀到楊過和小龍女遇到一燈大師和他的徒弟慈恩,她十分不理解慈恩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殺人,甚至打雪人出氣也是好的;她也不明白斷頭王后怎么說的出“面包不夠吃,為什么不吃蛋糕?”這樣的話。
漸漸長到少年,她理解世上人的想法,性格實在是太多了,實在是差的太遠了,而改變一個人行為的前提在于改變他的思想,改變一個思想的前提在于讓他認同另一個思想。
她幼時雄心壯志,以為沒有什么她做不了,慢慢長大,才懂有的驕傲和自信,是因為無知和淺薄,她能做到的,能改變的,實在是太少了,太少了。
“舅……我有時候……”
衛泠的襯衣角落在座椅邊上,譚山雨只能看到他的耳朵和不長的鬢發,清瘦的臉(其實衛泠的臉有些肉的,甚至下頜骨的棱角都顯圓潤柔和,只是譚山雨習慣性地給他冠上一個消瘦的形象)。
她在心里憋了半晌,換了句話說:“我有時候……呃,晚上吃的比白天多。”
衛泠略感意外,想了想,說:“小雨,舅舅那會開了玩笑,你不重。”
“……嗯。”
“等會到家叫你媽媽找點止痛酊,能涂抹的藥給看看,如果嚴重的話再去醫院,怎么樣?”
譚山雨一動不動地坐著,剛剛進車彎腰落座的姿勢別扭,可想該有些難受的。
她垂著頭,不知想了些什么,她今晚只是沒哭出來,眼睛卻紅的很,睫毛都還見濕。
從小到大,這種時候,那恐怖的場景,不同于譚步珒的沉默,她都哭的昏天黑地,只是長大了,就很少出聲了,臉上全是淚。
高二有次,譚山雨到譚春平家吃飯,一飯桌人喝酒侃天,有衛繼禎,說到興處她笑出自己獨特的尖氣聲,眾人早已經習慣了,然而應芝帆安安靜靜吃飯,只搭了一兩句話,只因為搭話里有個男人,譚春平就垮了臉,眼睛一瞥一抬,直冒冷光。
人人都喝地上了臉,坐了會兒回家,走到大門外邊,譚步珒和譚步瑤留譚山雨兩姐妹玩,譚小樟說作業多要回家寫作業,譚山雨正躊躇,衛繼禎極力跟她說:“那小雨你就留到這兒,明天再回來。”
那一晚上,她花了叁個小時,坐在堂屋,不敢斷言,斷思,張嘴和說話已經嘟囔的譚春平辯,他說一句,她要趕著說叁句五句,他把應芝帆羞辱地埋頭痛哭,她要安慰,要說理,要盡量保住他們兩個人,以及他們兩個孩子的面子。
以為譚山雨聰明?這些經歷的多了,就化身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周公瑾了嗎?
事實上,任何人都會覺得和一個喝醉酒的爭辯實在愚蠢,吃飽了沒事干,可是譚山雨不和譚春平爭,譚春平脫了身,有了其他事兒干,首先就會對應芝帆動手。
沒有誰,能體會她當時多么緊繃的神經,沒有誰,能聽到她一顆心臟鐺鐺狂跳,在譚春平每一次捏拳握拳,射來狠厲的眼神,每一次尖酸刻薄,咬牙切齒說出惡毒的語言,有誰知道譚山雨有多怕?
可為什么,為什么,沒有人來幫幫她?
“舅……現在能不能先,先不要回我家?”
四周的梯田,起伏不斷的山林,散落著幾點火光,那是坐落在凹溝平梁上,還沒歇息的人家,就像夏天夜里亂草叢里的螢火蟲。
車內靜靜的,漸漸連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也沒了,衛泠將車停在公路邊,覺得自己有些荒唐好笑,他說:“我去借根針,先把手里的刺挑出來。”
譚山雨眨了眨濕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