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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查成績,譚山雨打了電話給衛繼禎,那頭鍋碗瓢盆,大火出菜的聲兒糟糟的,抽出空來說:“那就讓你爸趕快準備起來。”
蒲桃林村這幾年被上頭包了,在教育這塊兒,是有學生考上大學,村上就給獎學金,一本兩千,二本一千,專科五百。
順便提一下,報志愿錄取后,湎水縣高級中學在校門口公示欄放的榜,前幾名都是外地讀高中回本地考的,本校的第一名往往和他們中最后一名差了四五十分。
家里有高考生的家長都有一個默契,考上一本和好二本,辦升學宴,往年放的更寬,考叁本(現民辦二本)的也辦。
升學宴分流水席和小范圍請客,流水席一般在自家辦,請外頭開大車帶鍋灶的來家,一桌什么菜,多少錢等等面談(基本也有定數),小范圍是在餐廳里請客,叫哪些人本家打電話(往往人也不少)。
譚枋平說到鎮上酒店請席,先預訂了十桌。
譚山雨父母那輩嫁娶,可概括為就近原則,因此整個鎮子,零零星星散落著她的叁大姑七大姨,不過真有血緣的就那么幾家。
她小時候嘴甜,但性格有些排外,不記人(沒親緣關系的陌生人),來了許多和譚枋平的點頭之交,她都不大認識,向她說:“小雨了不起啊,那六百多分是怎的考的哦——”,有孩子的說“我們這些娃兒就數你考的最好,光宗耀祖了”等等等等,她滿臉微笑,一概叫叔叔伯伯,叫姨,拿熱壺倒茶,譚小樟站在門口,同兩個和媽坐席的堂表姐妹提著紅酒袋,進進出出散煙。
衛繼禎在餐廳外面招呼人。
譚枋平在一個包間里面,他平時沉默寡言,一到場合了說話容易大舌頭,譚山雨在外面聽到別人向他道喜,他說:“是那個女子自己爭氣,也是政策好。”
旁邊的人就又奉承,人聲曹曹,譚山雨又給哪個不認識的叔伯續了水,聽到那些聲音,都能想象她爸是怎么側起臉,舌頭半天轉不過一個字,認真又謙虛地對別人說她。
因為有些人主動來送禮,后面便又加了幾桌,第二輪吃完已經快四點了,譚春平和一個村上干部,還有兩個本家親戚找了張桌子寫禮,吃完席的人手捏著一兩百,兩叁百塊錢,伸長脖子,把他們圍了水泄不通。
人人都紅著臉,譚枋平也是,和衛繼禎在餐廳門口送客,寫完禮的男女就出門走啊,男的和他道別,女的和衛繼禎說,也有換著說的,直把最后一個客人送走,衛繼禎去找老板結賬,門口剩下吸溜吸溜嗦雪糕的譚小樟,還有開車送他們回村的一個遠方表叔。
“哥,那我先到車里等你們啊。”
“嗯嗯,那好。”
譚枋平臉燒地通紅,眼睛都有些腫起來了,說話的聲音略微含含糊糊,譚山雨去倒了杯水,遞上去問:“爸,你感覺怎么個?”
譚枋平點著頭,說:“好,好的很。你這個女子是給我們譚家爭了大光了,去年你珒珒哥哥都沒這么大陣仗,你考的好!老子很高興!”
譚山雨考到咸城石門中學的時候,譚枋平說過相似的話,沒喝酒,很清醒,說:“你是個有出息的女子,到那邊就好好上,學費啥的莫操心,只管把你的學上好。”
譚山雨有點受寵若驚,正如前面所說,譚枋平是個沉默的人。
他又頓頓起起說:“我們譚家,從你太爺那輩,手里頭就沒得幾個錢,老子十五歲,出去打工,在煤礦里頭挖煤,還是窮了一輩子,那也莫得法,叫人看不起,你不是個官,不是個有錢D,哪個看的起你,更不要說我們屋,你看我娶你媽回來,屋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今天是老子最……揚眉吐氣的一天,不過哦,女子我跟你說,再有兩年,我也五十歲的人了,我和你媽,都要老了,不指望你將來怎么對我們,我這是跟你說,你好好把你的大學讀出來,找個好工作,以后莫叫我們家,莫叫你自己,被其他人看不起……這就是你老子我最大的心愿了。”
譚枋平說這些的時候,譚山雨腦子里出現的就是她爸在工地吃的白菜湯泡飯,她爸在山上一揚一彎腰,挖石頭疙瘩地,同村和她爸諞閑傳,喝小酒的叔伯都買上了車,她爸卻連一輛叁輪摩托都舍不得換。
她眼睛酸酸的,大聲說:“我曉得,爸。”
她爸張張嘴還要說啥,她媽從后廚出來,喊叫他們,“走了,上車。”
譚山雨提好剩下的香煙,跟他們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