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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山雨的小學班主任講以往時代的苦日子,說自己父親到咸城做買賣,來回要走兩叁個月。
一旁小同學問:為什么要走那么久?買賣啥子D?
班主任說:“這個‘走’,可不是‘去’的意思,是說人的腳啊,用腳,用腳走兩叁個月?!?
說完,教室里鴉雀無聲,幾乎每個小孩的臉上,都一副揪人的表情。
他們或許還想象不到粗布短褂,臉色黝黑的上上輩怎么挑擔背簍,翻山越嶺,餓了啃口饃饃,逢溪才飲水,就為到大城里買袋鹽的日子,但純凈的心靈已在為不復存在的苦難悲凄。
2008年,“五縱七橫”國道主干線全面建成,其中一條過譚山雨的家鎮。
它如何將以日為單位的行程縮短到時,如何溝通華北,西南,如何拉動幾個經濟帶,推動某地區發展等等,譚山雨有直觀感受,例如現在幾乎沒人需向人,向信用社借錢才能過節。她記事時,搞種植要本錢,或過年之前,家里還向稍有余裕的人家借個幾百幾千塊。
但也僅限如此,湎水縣窮,窮到近二十年里,沒出過一個清北大學生(二十年前還有不止一人考上)。
宋井鎮也窮,兩千年才考上第一個大學生,蒲桃林村的衛泠。
其后隔了七八年,陸陸續續又有人考學考中,并去讀了。除村鎮人少,學生難出,原因只剩個窮字。
“窮是種病,除了沒吃的穿的,把人的精神也磨沒了”,譚瞭平說,“你想,整天圍著山溝溝打轉,你的思想能開闊到哪里去?!?
譚枋平有兄弟姐妹叁人,大哥譚春平,妹妹譚蕓平,譚瞭平是最小的那個,小八歲,還沒結婚,幼年曾和衛泠一起讀小學。
拐過一個公路大彎,遠遠的,譚山雨就見著家門頭那盞亮燈,稍近,能看清院子擺的幾條長板凳。
距離越拉越攏,起先是凳子上的人站起來,而后從堂屋,廚房走出幾人,譚枋平佇在堂門口眺望,手里拿著一只舊燈泡,衛繼禎從門里踏出一腳,掀起門簾朝外邊觀望。
譚山雨叫:“舅。”
“嗯?”衛泠向前眺看,“一個月沒回來,想家了吧?”
“嗯”,她答應著,說,“我把薰薰叫醒了?”
她舅點點頭,微微仰伸脖子,尋前面適合停車的平地。
停車熄火,譚瞭平走了上來,而后跟著幾個熟人,人隊一直拉到譚山雨家院子。
“衛泠是吧”,譚山雨的小叔立在一個地方,腳邊枯草,腳下鞋底磁著沙子,刺——啦,刺——啦,腳踏不實,“……這都十多年沒見了吧?!?
是,衛泠四年前回來時,譚瞭平在外地打工。
譚山雨站在后備箱幫她舅拿東西,低頭看見小叔的褲腿,她舅就松開手提繩,轉過身。
“啊,是你瞭平啊,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小叔眼一瞪,聲音突然放大,有點夸張,“誒,沒想到你還記得我,意外的很哦。”
無奈,羞怯,緊張,欣喜,慚愧。譚瞭平干搓了下手,合攏不是,張開又不是,插進褲兜里,已經晚了。
譚山雨盯著后備箱的牛奶酒水,營養品海鮮,慢慢也轉過身站直,她爸從后上來,嘴里說著回來了啊,快進屋去,臉上紅紅的,全是笑。
她舅在眾人熱情的招呼聲里一句句回應,一邊重將后備箱的東西往外拿。
幾人手里提著抱著,往院子里去。
她媽從廚房徹底出來了,走下一個坎,叫,“泠泠回來了。”
衛泠說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