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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白纻雙頰泛起粉意:“你怎么不問問為什么不許你去?”
高年苦笑,摸了摸鼻子,低頭半晌,悶聲:“姑娘何必總把我當個蠢人。這宴請來得蹊蹺,我如何看不出破綻。”
不過是殷俶發話,他自然不會生出推脫的心思。然而官白纻突然冒出來,將他攔下,他心中不覺得厭煩,反而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她說什么,便是什么吧。
原本自認是個韜光養晦、胸有大志的,誰知在碰到這個姑娘后,高年整個人都似被抽掉了所有的少年銳氣。
他不在意什么仕途、亦不在意什么功名,只是想安安分分守著她,等這個倔姑娘放下心里的綺念,兩個人隨意找片山林隱居,生幾個小子,就這么度過后半生。
或許住著的屋子會遇風漏風、遇雨漏雨,屆時他便舉著自家的高姓小子赤腳站在床榻上,讓那小子張嘴去接屋頂上漏進來的雨水。她則會一邊尋找防水的布料和修補房梁的木材,一邊氣急敗壞地言稱嫁給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高年心中這么想著,面上樂陶陶的,甚至透出幾分傻氣。
官白纻見他半晌不回話,只是自顧自地傻樂,不由得按住額角,又氣又笑。這一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世有笑面狐之稱的能臣,這世變成了個她說什么就是什么的傻子。前世還能揣摩幾分心思的殷蹙,這世也變得反反復復、捉摸不定。
她嘆了口氣,抽身就往門外走。高年趕忙跟在后面,要扯她袖子。官白纻兩袖一甩,直接振開,“你跟著作什么?”
“既然知道此行兇險,我自然是要跟著去的。”
高年聞言,追逐的腳步頓了頓,片刻后站在原處,不再勸告。只是兀自摸摸腦袋,唇角牽出些許苦澀的笑意。
第71章 西南遙(十六)
官白纻會來, 殷俶是料到的。
但是她還要為高年說情,免去同行之責,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殷俶背對著官白纻, 面向著窗口,懶散地瞧著天上的云。他現在不是很想看見她的臉, 又或者只是單純不想看見她提起高年時的神情。
這是如此微妙的一種情緒,以至于他自己都難以捕捉進而揣摩。
你似是格外在乎他?
這種話,他問不出口。
“你們二人既然要做夫妻, 夫妻一體,只去一個便是。”
*
臨陽城外,礦場又是一番腥風血雨,蒙面人照例提著那串血淋淋的人頭竄入山林。臨陽城內, 瑞豐樓前鞭炮齊鳴、分外熱鬧。
陳寶兒喜滋滋地站在門口,用眼覷著殷俶等來人。正要一一迎進去, 殷俶卻陡然站住腳,擋在門前。
“既然是宴請, 爺素來不喜兵甲這等兇煞之物。”
他揮揮手, 讓身后帶刀的三思等人揮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官白纻也被他從巧妙地逼退幾步, 站到那三思身后。
陳寶兒聞言,眼中滑過些許暗芒, 面上仍舊堆笑:“殿下說的是,咱家同樣不喜刀兵。你們這些人耳朵聾了不成?還不退下!”
他冷聲喝退身后稅監署的護衛,一轉頭, 仍舊滿臉堆笑:“殿下請。”
殷俶提腳就要進去, 忽而輕輕側頭, 看了一眼官白纻。待對方覺察,就要抬頭的前一刻,又即刻轉回視線,不露絲毫痕跡。
官白纻眼睜睜看他獨自走進樓內,又礙于是要緊場合,不敢隨意出聲攪擾,只能將兩手掩在袖中,一點一點攥緊。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他們一行人就這么站在門前。周遭看熱鬧的百姓也逐漸散去。又過了不知多久,已是夕陽西斜,火紅色的晚霞如波濤,將這座瑞豐樓卷入沸騰的紅海中,于不詳的艷麗中透出些許詭異的沉沉暮氣。
瑞豐樓今日被包了場,自然不會有其余人進出。開始時,那樓里還會有些許推杯換盞、酒酣耳熱的喧鬧聲傳出。可到此時,樓里已是一片死寂,聽不見半分動靜。
三思持刀,橫跨一腳,與官白纻并肩而立,“官姑娘,在下瞧著眼前的情形似是有些不對勁。”
他額上冒出層細密的汗,神情里有些許凝重。官白纻兩手已經沒有多少知覺,整個掌心都至于酸麻。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等著。
這樣無力的瞬間,不止這一次。前世也是如此,那么多時候,只能眼睜睜看他一個人走進虎穴龍潭,看他的身影被各種詭譎的陰影吞沒。
他無上尊貴,卻仍舊同她一般,最后仍舊是形單影只。所以這些時日,她慢慢思忖著,之所以要執意待在他身邊,或許也有這些緣故在。唯有在他身邊,她才不會覺得孤獨、漂泊無依。
他已是她世間唯一的棲枝,就算自己嫁了人,或許也仍舊不會有真正的歸屬感。她的歸宿就是殷俶,不論自己身在何處。
或許,他也早已知道。
就在這時,從瑞豐樓旁的暗巷里,忽然滾出一個人來。
他灰頭土臉、滿臉皆是血痕,哭叫著跪倒三思腳邊:“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二人定睛去看,那衣袍雖已臟污,仍舊能看出絳紅的官袍顏色。這樣想來,也只有跟著殷俶入瑞豐樓的那些臣子。然而他整張臉皆是觸目驚心的血痕,早已看不清樣貌,一時也難以分辨真假。
三思急了,俯身下去,雙目赤紅,“發生了何事?快細細說與我聽。”
“我們隨殿下方入席,陳公公等人初始招待得甚為周詳。可誰知酒過三巡,席內眾人皆腹痛難忍,口嘔黑血,雙目凸起。我素來不飲酒,因而逃過一劫。可那陳公公見我仍活著,就突然從屏障后召出十數名兵甲,朝我殺來。我使勁最后一點力氣,才從那虎穴龍潭里跑出來。”
“什么?他區區一個閹人,誰給他的狗膽,敢謀害皇子?”
官白纻冷笑,復又攔在三思身前:“你且聽他一面之詞,既然有兵甲追殺,先不說你臉被毀成這樣,哪里來的運氣能活著逃出來。就算你句句屬實,那為何方才樓內風平浪靜,未曾聽到兵戈之聲。”
那人不理官白纻,反而往那三思身后避去,一個勁兒地哭喊著,敘說樓內的慘象。當他細講到皇子的一個隨行太監如何被捉弄、死后又被如何欺辱時,三思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三思從腰間抽出長劍,轉頭向剩余的護衛大喊道:“速與我闖入瑞豐樓,拿住那賊人,為殿下報仇!”
那些侍衛聞聲,齊聲應和,與陳寶兒留下的侍衛纏斗在一處。
官白纻再度攔到三思面前,眉眼里透著幾分悲涼,若是旁人,她也懶得多言。只是她對三思,終是有幾分情分在。這雖是個莽撞的,但卻是那宮中難得的干凈心腸,“就算你現在進去,殿下已死,我們既不知樓里是否還有其他埋伏,也不知此人所言是真是假,不過白白送了性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