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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也是,貴人雖然只來過兩次,卻既不威逼、也不利誘,只是一心要見我家老爺,確與其他人不同。我也是驚弓之鳥,之前稅監署那些閹人多有煩擾,我都一并擋回去,久而久之,竟也忘了隨機應變。”
“煩請妹子回去,待我與老爺商量個隱秘的時間,便去親自登門拜訪。”
官白纻擠出一個真切的笑:“那我們就在府上恭候二位。”
第69章 西南遙(十四)
薛七聲收到溫氏傳來的消息, 終于回了自己的府邸。
其實這幾日殷俶來都未見到,并非薛七聲特意回避。只是溫氏也替薛七聲扯了謊,薛七聲并非去了什么宴會市集, 而是待在距臨陽城不遠、一條名為寶川的河道附近。
之前提過臨陽此地易發澇災旱災,究其原因還是因為臨著的這條河。若逢雨季, 寶川河道狹窄、支流頻發,極易發生洪水,淹沒周邊的田畝村莊。若逢旱季, 因它周邊也沒有什么大的湖泊蓄水,故而百姓們便沒法灌溉田畝,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莊稼旱死在地里。
薛七聲到任不久,就向工部請了二十五萬銀兩, 要為寶川開河筑壩。朝廷允準,頭一年給了兩萬兩, 第二年又給了兩萬兩,臨陽這邊也如期開工。
他們挖河道, 難免會占用百姓的田畝家舍。就算賠了銀子, 可沒有多余土地給他們,只能指給他們一些荒地。因此這開河本就弄的周遭百姓怨聲載道、叫苦連天。
更要命的是, 工程剛起了個頭, 這工程之后的銀子,卻再沒有著落。緊接著, 睿宗又大興礦稅,廣派稅監到各地。臨陽縣衙每年能收上來的稅收被砍掉多半,更無法支持開河。
無奈之下, 卻是他自掏腰包, 變賣家產田畝, 最后算過來,也不過小萬兩。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現下他除了絞盡腦汁要湊這工程的銀兩,還要在開礦上裝傻充愣。索性便住到那河道邊上,同工人吃住在一起,很少回家。
他剛跨進門,溫氏便驚呼出聲:“老爺?”
他那張清癯的面容,此刻滿布淤青。連臉上都是這副模樣,那更不要提那衣服下又會有多少傷痕。
溫氏眼里含了淚,端出藥酒,薛七聲接過來,只是往臉上隨意涂抹,“前些日子辦了吳家的案子,我本不欲惹事,就順著陳寶兒的意思辦下來。誰知那日還是被王連川等人尋住機會,拽至暗巷,遭了頓毒打。”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開礦的事。他們既然已經吞下吳家,為何還這般動作,非要逼得你就范不可?”
“貪婪的人怎么會知足,又哪里能有個夠的時候。就像那蝗蟲,打不死、殺不盡,非得等最后一粒糧食被吃完,才會離開。”
薛七聲言罷,不待溫氏接話,又問道:“你急著喊我回府,是為何事?”
溫氏就將那日官白纻的話和殷俶拜訪兩次的事一一告訴給了薛七聲。薛七聲聞言,沉思片刻,立即起身,轉頭就朝門外走去。
溫氏喊他兩聲,薛七聲早已邁出門外,沒有聽見。她淚痕未干,眼里又添上幾分難言的悵然。
溫氏抽出帕子捂上口鼻,咳嗽幾聲。內室里傳出稚兒關心地聞訊。溫氏溫和地撫慰幾句,端起桌上的藥酒,轉身進了內室里。
*
高年母親病亡的時候,高韋正在鎮守邊疆。那時他尚小,不懂得何謂家國,何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是后來隨父到邊關,與其飲酒,在醉酒后,才聽父親道出實情。
那夜邊關接到急報,高年騎損五匹馬直奔京都,卻還是停在城門口沒有進來。他們家祖輩是跟著大歷的開朝帝王打天下的名將,高家血脈里就流淌著對于本朝正統的忠誠。
歲月流逝,這種對于正統近乎信仰的忠直卻并未被時間沖散,反而愈發真摯。
高韋有足夠理由無詔返京,又有先祖蔭庇,睿宗不會為難。只是身為手握兵權的武將,無故返京而不被重懲,事后若有其它領兵將領效仿,睿宗又該如何自處。
因而高年駐馬京外,枯守良久,終于還是折身離開。先國后家,先有君臣之義,再論夫妻情分。高年雖然是個面上散漫的,心里卻仍舊恪守著這一點。
這也是他們高氏一族,始終站在殷俶一邊,矢志不渝的緣故。
陳寶兒領著官燁王連川上門時,正是高年出來接待。
高年手里晃著扇子,臉上帶著殷勤,將三人迎到正堂里。殷俶正等在主位上,趁幾人無關痛癢地寒暄著,高年從正堂內尋了個由頭退出來,徑直往后院走去。
小花園里,官白纻正蜷在一古樹的濃蔭中貪涼。她左手捧著卷記錄西南風情的行者的散記,右手擎著把團扇,正得趣。
忽而,書頁上多了片圓乎乎的黑影,她不甚耐煩地抬起眼,果然見高年笑盈盈地立在跟前兒,還伸長了脖子一個勁兒地要瞧清自己的書名。
她合上書卷,正想詢問,卻瞧見高年的神情不似往日般輕巧。
他原本是唇紅齒白的明艷長相,偶然露出這副糾結落寞的樣子,反倒如那嬌花落霜,更惹人憐愛幾分。
“這是怎么了?”
不待官白纻反應,高年探手直接拽住她的手腕,“隨我來。”
真不知他是被這姑娘下了什么蠱。
官白纻隨他出來,迎頭撞上了正在小花園里遛彎的官燁。
殷俶與陳寶兒商談礦山之事,王連川手下管著一支人馬,素來負責監理開礦事宜。因而唯有這官燁被單獨屏退,他也不覺得被冷待,反而興致勃勃地在這小花園里散起步來。
官燁見二人,神情當即冷下來,升起幾分防備。高年想要言說什么,卻被他當即打斷:“高大人,可否只容我們姐弟二人敘敘舊。”
官白纻見他如此神情,片刻后,甩開高年的手,“你先離開。”
高年見她一臉倔強,官燁又是滿臉戒備,神情凝滯半晌,終于還是甩甩袖子,掉頭離開。
“你在西南種種行徑,我已聽說”,官白纻抿唇,片刻后冷笑:“三皇子下讓你來跟著個太監,想必也是不甚看重。”
“自然比不得阿姐,守在大皇子旁錦衣玉食。只是你卻也跟著他到西南,想必也不那么得其歡心。”
官白纻被他針鋒相對地堵回來,不怒反笑:“我好心規勸你最后一句,你若不想日后與我刀兵相向,便速速從此事中抽身,尋個山林隱居,也能安度后半生。”
“阿姐若能抽身而出,子憐自然也能。你既然有這樣的本事,我自然也是有的。”
果然如此,他們二人性子,自幼便是如出一轍。官白纻就是深知這一點,才從開始就只想著和他撇清關系。讓那本就變淡的情分再淡上幾分,這一世的離別,就不用如前世般痛徹心扉。
“你走吧,這里不是你能隨意走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