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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此執著,我到不知是在憂心我,還是在憂心殿下。”
迎面甩來的帕子戳破了他的癡心妄想,高年抹了把臉,嘆了口氣。
“你若是為了我,就是把你囚在高府,我也不會許你隨我去西南的。也罷,在臨走前,你隨我回高府見一見我爹,將定親之事先落定下來。”
“如此這般,你總能名正言順些。”
官白纻見他如此輕易地應下,反倒愣了神。
片刻后,她竟破天荒地生出幾分心虛和扭捏。
“你……我與殿下,已不會有男女情分上的干系。只是……”,只是她還未忘情,亦早已習慣了時時追隨。她深知殷俶的處境有多辛苦,就更不愿留他一人去面對那些困苦。
“鴉娘。”
高年忽而親昵地喚了她一聲。
官白纻愣了神,心中微動。
“你若想隨行護著他,便護罷。只是我隨與你相處不久,殿下卻也向我說了不少你的事。”
“不管男子女子,一直護著旁人,都難免千般萬般的辛苦。之前你護官燁,待他離開,又將所有的心思都移在了殿下身上。”
“我……”,高年轉身繼續拾掇著手上的衣物,長長嘆了口氣,“也罷。”
官白纻忽而走快步到他身側,轉臉看他,“怎么不說了。”
高年難得紅了臉,低頭繼續收拾,不敢看她。
官白纻扭了一下他的胳膊,“快說。”
她的心方才忽而極為溫熱,腦中有些許朦朧的記憶閃過。必是高年的話觸動了她前世模糊的記憶,因此也顧不得羞怯,她頭次主動拽上他的袖子,“快繼續說”
高年沒法子,只得囁嚅片刻,低聲道:“我不用你小心翼翼護著——”
他想起碧海樓自己的狼狽與官白纻的果決,吞吞口水,改口道:“我雖在這刀劍上造詣不深,但若西南之行有險境……我也會盡量護你周全。”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陪你便是。”
第60章 西南遙(五)
官燁隨隊伍騎行, 沿途所見全是完全不同于京都的風光,因此也不覺得有多少乏味。
若非要說有什么敗興的地方,那便是這路上的死人太過多了些。且越臨近入西南的關隘, 遇見死尸就愈發容易。他從起初時的不適應,逐漸轉變為從容應對, 再到現下的視若無睹。
這一路上,他與同路中的一位書生王秋逐漸相熟。
那王秋已過而立之年,長髯細眼, 很有幾分書生意氣。
在這行人中,讀書人不多,所以二人就愈發親厚起來。
他們今便可入臨陽,眾人臉上終于露出輕松的神色。沿路匪患眾多, 那些盜匪雖然不敢輕易招惹官府朝堂上的人,但不碰上總歸是好事。
陳寶兒停在驛站處修整, 不多時,又有一隊人馬匆匆趕來。打頭的是個面色黧黑、身材魁梧的大漢, 名為王連川, 是陳寶兒的妹婿兼心腹。他日日都要思量陳寶兒的行程,掐準時機, 特意出城迎接。
“這位大人倒是沒有見過, 不知王兄能否見教一二。”
官燁遞茶給王秋,他生的細眉長眼, 甚至有幾分女兒家的清秀,現下掛了笑臉殷勤討好,極易招得旁人好感。
王秋將自己的胡子托起來, 邊擦著脖子上的熱汗, 邊低聲笑道:“指教談不上, 倒是能給小兄弟提個醒。這位王大人極瞧不起稅監署內的差役,自己在外組織人為陳公公收稅。他手下那些人多是亡命之徒,他素日處事也囂張跋扈。你日后少在這人跟前兒晃蕩,就算討了好。”
官燁思忖片刻,轉眼瞧了瞧陳寶兒的方向,有道:“幾日前與王兄曾談起那楊琦一事,楊琦作惡多端、死有余辜。只是這李總督處理的方式,還是有諸多蹊蹺之處。”
“他非但沒有安撫暴民,反而繼續殺戮,將那日闖進稅監署的暴民屠戮殆盡,讓民怨更為沸騰。”
明明只需將幾個領頭的收押,交送官府,按照法令處置便可。李經延為何偏要選這樣一種極端激進的方式處置。
王秋笑道:“你這小兄弟年紀不大,看事兒卻頗為老辣。楊琦此事,你能一眼看到這要害處,日后可是要有大作為。”
他捋了胡子,緩緩道:“此事我也不過是猜測,為官不過就是要圖三樣:名、權、利。這官員行事的緣由,總逃不開這三樣。”
李經延乃西南總督,軍政大權盡在己手,名聲煊赫、權柄在握,思來想去,便只有要謀利。官燁眸光一閃:“恐那稅監署里,藏了不少奇珍異寶,以至于讓那西南總督都生出貪心。他要獨占楊琦的銀兩,自然不能讓那些暴民活命。”
王秋聞言,不過一笑。他們又閑聊幾句,陳寶兒就喊了啟程。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著,來到一處頗為奇險之處:一座巨山如龍虎盤踞于右側、通體漆黑,有一奇峰斜出,橫跨官道,遮住半邊天。
官燁正欲轉頭詢問王秋,卻見他面色鐵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道路前方。
官燁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面色也是一變。
在前方道路的正中央,停了一輛廢棄的馬車:車身、車轅上到處都是被利刃劈砍的痕跡,且那些印記尚新。有一男子大睜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赤身裸體地仰躺在馬車邊。他的肚腹被剖開、曝曬于烈陽下,破碎的五臟六腑汩汩流出,身下是一大灘干涸的暗褐色血跡。
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倒吊著幾個男子。他們也均被脫去衣衫,外露的皮膚上遍布青紫的瘢痕和火炭的烙痕,可見其生前遭受了多么慘絕人寰的虐待。
地上有散落的女子釵環,卻瞧不見女人的尸體。官燁見狀,眉心凝得愈發緊。
王秋看他盯著女人的發飾,眼里流露出幾分苦痛:“這行人中的女子恐怕是好顏色,被那山匪看中,擄掠進寨子里。對于尋常女人而言,被擄進寨子里,怕又是百般折磨、不得好死,不如死在這道上,還能得個痛快。”
雖也見過死人,但大多是餓死或者累死在道中的,那些人俱都衣冠齊整,還有幾分為人的體面。而這些被山匪虐殺的人,卻像那被隨意屠宰取樂的牲畜,在死前還要在驚恐中被百般虐待,死后也得不到什么體面。
“王兄可知這是那伙匪盜所為?”
王秋冷笑一聲,看了眼頭頂遮住日光的半片山峰,咬牙道:“黑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