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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燁直起身,“此行多暗礁險灘、怕是百死一生”,他再次露出笑來,眼里的冷意也消散干凈,仿佛二人是再尋常不過的姐弟。
“若是子憐身死,不知阿姐愿不愿遠去西南,為子憐殮尸,葬于故鄉(xiāng)。”
官白纻轉(zhuǎn)過頭,不去看他透著自傷與悲涼的神情。是了,除了彼此,又有誰真的還值得依靠?只可惜,這唯一的一份依靠,也因世事轉(zhuǎn)為了最為互相防備的關(guān)系。
“若你身死,托人帶信回來。”
“一言為定。”
他真心實意地笑起來,左臉露出個淺淺的梨渦來。
“子憐還未說過,阿姐今夜的裝扮,甚是勾人奪魄。”
“只怕那大殿下便是被這樣的好顏色,迷了心竅。”
官白纻抬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官燁舔了舔破損的嘴角,將幾縷血絲含進嘴里咂了咂,再度躬身,“既如此,子憐便先告辭了。”
*
朗月中懸,沉入清澈見底的池水中,薄薄的水汽緊貼于池面上氤氳開來。玉質(zhì)的臺階欄桿折射出溫潤細膩的光澤,珠簾被身著絳紅色宮裙、水藍色披帛的仕女緩緩從內(nèi)卷起。金銅打制的十八仙人金像陳列在殿前,其手中捧著的金盤內(nèi)盛放著夜露凝成的水滴。宮妃皆頭戴珠翠、衣著絢麗如霞,簇擁著睿宗,三千珠翠擁宸共候于殿內(nèi)。
親王、宗室、勛爵、百官及各國使臣依次入內(nèi)。眾人按照各自的尊卑品級官職依次坐于殿上、兩廊、山樓之后。眾人坐定,宮人依次看上油餅、棗塔、糕點果子并著些許豬羊熟肉、三五人間列有漿水一桶,數(shù)枚長杓。另有些許祝酒看展的教坊司宮人,身著滾銀邊紫袍立于一側(cè),舉袖吟唱祝酒雅樂。
教坊司樂部在山樓下的彩棚中,身著紫緋綠三色衣裳,依次有拍板、琵琶、箜篌、大鼓、簫、笙、塤、龍笛等等樂器,按照精心籌劃過的行列隊形逐次排開。夜風(fēng)乍起,樂部宮人便衣袂同時飄舞,那樂器上垂著的長絳流蘇也順勢飛揚,宛若眾仙人御風(fēng)而動,乘駕祥云翩然而來。
睿宗舉起酒杯,請祝首杯御酒,宴會開始,笙簫笛同奏,眾人舉杯,舞伎入場:男女皆頭戴花冠,手持各色鮮花,舞步進前成多列,皆一字排開,腰身輕轉(zhuǎn),那層層疊疊的艷色裙擺便花一般漸次旋開。樂部奏起舞曲,舞伎便順著那輕靈歡快的鼓點節(jié)拍,迎風(fēng)動作起來。
待舞曲結(jié)束,舞伎退場,便會開演各種戲目,有名角兒登場,為眾位貴人助興。至此時,宴會便不必再遵循繁復(fù)的規(guī)矩,眾賓客可開懷暢飲,盡情交談。
殷俶坐在睿宗下首,與殷覺比鄰而坐。他今日身著黑色華服,其上是暗金色的繡紋,頭戴金冠,身姿清肅蕭爽,眉眼間幾乎沒什么情緒,周身落滿了疏疏如殘雪的月色,與周遭的各種繁亂皆格格不入。
待戲臺開唱,他放下酒杯,見宴席間已有人離場挪座,眾人正是酒酣耳熱、興致正濃。他又瞧了眼百瞧無聊賴的睿宗與正在聯(lián)絡(luò)朝臣的殷覺,指尖敲了敲掌中酒杯的外壁,下一瞬,將視線隱微地移向高年。
宴席入場,高年是捧著琴囊進來的,他雖十分在意,卻說不出緣由。
忽而,高年從席位上站起,抱著琴囊悄悄繞后離席,徑直離開。
殷俶放下酒杯,不自覺地蹙起雙眉。
思忖片刻,他放下酒杯,隨意尋了個由頭向睿宗請罪,亦匆匆離開了宴席。
第48章 除夕夜(三)
高年對于所謂七弦琴的感官一直是頗為復(fù)雜的, 幼時上私塾先生講琴時,會用干枯的十指捧出一張琴,指尖從七弦琴的頭部緩緩滑落到尾部, 逐步講解著琴身的構(gòu)造。
“人們常將琴身視為美人,此為美人的頭、頸、肩……”
高年看著他長長的灰指甲滑過“美人”窈窕的肩膀, 仍舊向下滑去,心頭不禁泛起陣陣惡寒。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習(xí)七弦琴奏雅樂自然是極為風(fēng)雅之事, 卻原來那些所謂高人雅士在鼓琴時,竟將琴身視為美人、百般撩撥。
雖然是幼時一段可稱為笑話的胡想,卻也解釋了他為何不善鼓琴。只盼這幾日的苦學(xué),可以叫他不必在官姑娘面前露怯。
來到宮中花園靜謐的一角, 派苦主離開、設(shè)法去尋人,他則獨自尋了塊大石頭坐下, 橫琴于膝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起來。
話本子上的書生, 深夜獨坐鼓琴, 便能喚來攝人心魄的狐妖。他只盼著自己這一片癡心,能等來那個鐵石心腸的姑娘。
說來也怪, 他自己都辨不清這種突如其來的鐘情究竟緣于何處, 便真是被這姑娘救了一命,他卻也不至于真到以身相許的地步。
想他自由隨父親在軍營長大, 不喜習(xí)武,卻礙于父命不得不在狩獵等危險情境里一馬當先,被人救助便也成了家常便飯。被救著救著, 也就漸漸習(xí)慣了。
若真是被救便要以身相許, 他或許就先許給軍營里某個五大三粗的副官了。
他想著想著, 自己先樂出了聲,也許真是前世二人的緣分也說不定。
指尖一動,那琴音陡轉(zhuǎn),下一刻,有人從他身后的巨石中走出,定定站在原地。
“高大人好雅興。”
“嘶——”,高年幾乎被驚飛了三魂七魄。
殷俶從容不迫地走上前來,看了眼石頭上的高年。殷俶不喜仰頭視人,便提腳輕而易舉地飛身上去,站定于高年身邊。
原本就不大的空地,因著他的到來,瞬間逼仄起來。
“參見殿下——”
殷俶抬手扶助他的手臂,朗然一笑,“不必行禮,此地本就狹小,你若跪下來,指定要滑下去。”
“除夕宮宴尚未結(jié)束,高大人緣何獨自來到此處鼓琴,可是心中有什么憂煩之事?”
他見對方支支吾吾地不肯吐露實情,眼色加深、也冷了幾分。
“不如叫爺猜猜,或許是大人與佳人相約于此、趁著這良辰美景,好互訴衷腸。”
“只是為何偏要約到這宮中來,爺想想,也許那姑娘便是這宮中之人。”
“高大人,爺?shù)牟聹y,可有三分說準?”
高年知道,殷俶必然已經(jīng)想到他是特來此地邀約官白纻的。只是他卻生出了疑惑,要知道當日碧海樓,這位爺可是要為他二人做媒的,怎么他主動接近對方,反倒惹來殷俶的不悅。
此番架勢,說是興師問罪也不為過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