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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復又想起宮中陳海那次輕視至極、潦草又敷衍的暗殺。她守住重華宮的宮門,又牽拽皇后入局這些事情,只損傷了李歡歡,并沒有觸及陳海的利益。她也不覺得陳海此人,不惜冒著與殷俶交惡的風險,刺殺重華宮的宮人。
妖書一事,陳海唯一傷損的便是錦衣衛(wèi)的劉順豐,可他如果是因此要殺她,便說明陳海已經知道自己在妖書一事中牽涉頗深。
是了,定是有人將此事泄密給李陳二人。
殷俶自然是信她的,所以不曾有過半分提及。
可高年身為殷俶的親信,若他知道妖書一事被泄密,又不清楚宮中自己也被刺殺一事,自然會疑心上她,所以這才前來試探。
西南之事她到底說不說與殷俶,如何說、何時說、說到什么樣的程度,都是他要拿來衡量自己是不是奸細的準繩。
官白纻被自己的推測驚出了半身冷汗,她不著痕跡地用手壓了壓以被汗水濡濕的鬢角,自己怎么會如此遲鈍。
可若自己想得是對的,那么這妖書一事不是自己,又是誰告訴給陳李二人呢?
“官姑娘,這餛飩餡兒,你是吃豬肉的還是羊肉的?”
官白纻回神,就見高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對面,滿臉欣喜,看不出絲毫的猜疑與忖度。
不愧是前世的笑面狐,裝得這樣好。
她牽強地扯了扯唇角,“我喜食薺菜餛飩。”
乳白色的水汽在小小的餛飩攤兒散開,官白纻與高年相對而坐。她抿抿唇,又仔細將未出口的話斟酌再三,這才娓娓道來。
“此事還要從委官田壽說起。”
*
所謂礦稅,其實是開礦與征稅的合稱,興起于弘歷十五年。睿宗即位后,內庭開支日益龐大。
恰逢有地方上報朝廷,發(fā)現(xiàn)金礦。開采礦廠的巨額利潤很快引起睿宗的注意,他便在這件事上動起了腦筋。派遣宮內的宦官到各地去開礦,得到的金銀全部收歸到皇帝本人的私庫內,專為內庭開支所用。
而所謂收稅,則是因為大歷立朝初期商稅制定偏低,到睿宗時,天下太平,商貿繁盛。征加商稅本是利國利民的舉措,可他偏偏派遣內庭的閹宦前往各地加征商稅,還將得來的銀兩依舊全部歸于私庫。
開礦并著收稅,合稱礦稅,派出的閹宦們也被稱作稅監(jiān),都有自己獨立的府衙,只接受皇帝的直接管制,而不為各個地方的三司等官衙約束。
這些太監(jiān)不懂開礦的學問,胡占山頭,肆意挖掘出來的東西自然也不是礦石。開礦不成,便開始行那敲詐勒索之事。
既然山上無礦,那礦石必然就藏在各家各戶的房屋田地之下。你若是不想被開礦,便要繳付一筆銀子賠償朝廷的損失。
富戶尚且被剝去好幾層油皮,而那些平民百姓,砸鍋賣鐵也湊不夠銀子,自然只能遷徙避禍,成為流民,他們大都也死在漫長的遷徙之路上。還有一部分,索性落草為寇,進山做了土匪。
由于這些閹宦直受皇帝的管制,一旦四散出去,變成了各個省縣無法無天的土皇帝。他們的周圍迅速聚攏起一撥行事張狂的黨羽。
這些人可以肆意鞭笞責罰官吏,甚至可以將官吏當街打死而不必被責罰。他們逼辱婦女,只要見到漂亮的女子,便會直接將人擄掠入監(jiān)署。
大珰小監(jiān),縱橫驛騷,吸髓飲血,搜刮來的金銀,自己截留大半私吞,其余歸入皇帝內帤。短短幾年,便致使天下蕭然、生靈涂炭。
第43章 兩相疑(十九)
前世官白纻隨殷俶上西南, 自然知道了更多的辛秘。諸如田壽這般的傳聞,她也清楚其發(fā)端、甚至也知道其結果。
礦稅之事,高年作為朝內御史, 當然不會陌生。然而他久居廟堂之上,又遠離西南, 此事的更多內情,他卻應該是不甚知曉的。
“楊琦是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乃睿宗親信, 特被派去西南溧陽一帶開礦并加征鹽、商等稅務。田壽是其麾下,為其整理財務的委官,說句權柄滔天也不為過。”
“他驕奢淫逸,且為人有怪癖, 尤喜欺侮□□”,頓了頓, “若是懷有身孕,便是錦上添花。”
“溧陽有一吳秀才, 家中娘子生得雪膚花貌, 素有艷名。田壽垂涎良久,終于等到這小娘子傳出孕事, 便上門搶奪。”
“吳秀才拼死相互不得, 與其老爹一起被亂棍打死,橫死家中。”
“官衙有一年輕氣盛的吏卒, 不知其中兇險,當街攔阻,想要救下吳秀才的娘子, 卻被田壽爪牙當街棰大至經脈俱斷, 不待被抬回府衙, 人就咽了氣。知縣徐光知曉此事,憂憤盈胸,不堪其辱,遂自縊。”
“至于吳秀才娘子的下場,早有傳言,入了田壽署衙內的女子,即使僥幸活著出來,也是非瘋即傻。那署衙了不止有尋常男子,更有那些一輩子挨不了女人身子的年輕宦官,他們折騰人的手段,或許要比田壽還殘忍上數倍。”
“萬人甘與其同死,即生民變。至于剩下的事,你便也知道了。”
官白纻講完,不待高年有反應,那餛飩攤的老板提著菜刀,已是面紅耳赤,兩眼充淚,恨不得即刻奔去西南,將那已經被殺的田壽從土里刨出來,在剁上個幾萬遍。
“此事簡直駭人聽聞,小玉不知,其中竟然還有這般多的內情。”
他先是神色郁郁地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吞下一個餛飩,忽而睜大眼睛瞧向官白纻,“只是姑娘所講,事無巨細,又好似親眼所見,不知是何緣故?”
難不成,她身邊還有著其他手眼通天,卻也偏好這些奇聞的人不成?不知為何,他忽而覺得口里的餛飩都失去了滋味。
官白纻聞言,先是看了看那餛飩攤老板,但見對方正垂著腦袋抹眼淚,根本無心在聽這邊的言語,這才轉過身,俯下身子,沖高年低語。
“我知你對我有疑,妖書一事究竟何處泄密,我現(xiàn)下也無頭緒”,她見高年蹙眉,似是不信,即刻跟上,“你也不必拿西南此事試探于我,楊琦不僅沒有安撫民變,反而杖斃百姓,民怨未平,此事必不會終了。”
“我……”
“楊琦此為,必是在自掘墳墓,西南之亂并未結束,而是即將進入更為混亂的局面。”
“官姑娘……”
“你若想向宮內諫言,覺得西南之亂或許有良機,我只告訴你,其中兇險,遠超你的想象。若你問殿下的意思,我便先替你答了,他必然是不愿地,你也不必白費心機,借我之口舌去試探殿下的態(tài)度。”
官白纻說得口干舌燥,又加之之前游街已然耗去不少體力,此番下來,便生出些筋疲力盡之感。偏生那高年一張嘴開開合合,似是仍有未盡之語。
如此剖心之語,他難道還是不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