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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見她展顏一笑,歡歡喜喜地跑進內殿。趁著她離開的間隙,沖到那貓兒身前,將那具已然冷透的貓兒揣進袖子里。
向她認罰,就是為誆她去內殿尋柳鞭。
他已然僵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袖中那貓兒的脊背。
這是他的東西,但他留不住。
然后,袖中的貓忽然化作一團烈焰,燒灼著他的衣袖。帶著仇恨與泣血的質問,他在灼身的痛楚中與漫天的火焰與濃煙中,遠遠地瞧見一個女子。有一支暗箭、直刺她的脊背。
他渾身流動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停滯下來,這一瞬間、雪、貓、火焰、濃煙,俱都消散不見,只有那宛如野獸般的黑暗張開猩紅的口,那只箭矢化為它的爪牙,直直刺向那女子纖弱的背脊。
下一刻,他左胸陡然一痛,一支利箭貫胸。
他顧不得自己,連忙抬眼去瞧那女子的安危。
卻見那女子轉過身來,手中還扶著個長相輕浮又涼薄的男子。
他瞧見她對那人笑,低低地詢問那人有沒有受傷;瞧見她站在屋檐下勾著他的衣袖癡纏著要他聽自己彈琴、看自己繡花;瞧見她伸出雙手,神情嬌憨地軟語央告著,要他講完昨夜床榻間只講到一半的話本……他見她歪著頭,臉上的笑明亮又嬌美,像是三月開在河邊的桃花,那么美,又那么陌生。
殷俶低頭,就瞧見自己的左胸破了個大大的窟窿,是個黢黑的洞,肚腑里的臟器混合著血液流出來,那血是黑色的,摻著毒。
他抬頭,恰好對上一雙猩紅的獸眼。黑到似乎囊括了整個深淵的眼瞳,數條鮮紅的血絲在那眼眶中崩裂、四散到眼眶四周。那高挑的眼尾猶如開了刃的刀劍,叫囂著要飲血。
那雙眼里,流淌著瘋狂又殘忍的情緒,像是一只被傷透了的猛獸,帶著要將這天地都毀個干凈、殘忍又陰狠的怒意。
奇怪的是,他不害怕這雙眼睛。更甚,他覺得這雙眼,莫名的熟悉。
***
官白纻緊緊握著殷俶的手,疲倦地靠在那馬車壁上。她將人半攬在身前,護住他的傷口,只覺兩眼發黑。
似乎只有這些時候,他才能安安穩穩地靠在她懷中,不再一刻不停地算計籌謀。
唯有受傷的時候,才肯向她服軟、才肯以這樣弱勢的姿態面對他。
她握著他汗津津的手,憂心如焚。
殷俶面色發白,嘴唇還直直地抿著,像是在與什么東西置氣,那眉心也緊緊蹙起。官白纻見狀更為擔心,連忙俯身去看,卻訝然地瞧見他眼角似乎還有幾分殘存著的濕意。
這是,怎么了?
她連忙去摸他的眼睫,心疼、惱怒,各種復雜的情緒混雜在胸腔中,卻聽見他陡然張口,好像在說著什么。
官白纻俯下身,將耳朵湊上去,耐心地聽。
“蓁蓁,別怕。”
所有的情緒,陡然被澆了個干凈。
她掏出帕子,為他擦去眼角的濕意。
官白纻覺得,她似乎是被扒光了衣服丟進那雪地里,任由來來往往的人羞辱嘲弄。
她陡然笑了笑,心中升起濃重的屈辱、悲憤,甚至還有幾分對自己隱隱的嘲弄。
她知道,殷俶很惜命,惜命到近乎涼薄。
哪怕前世與他同甘共苦那么多年,攀涉過那么多險境,她都從沒有奢望過有朝一日能得殷俶的以命相護。
所有熟識他們的人都知道,殷俶有兩條命,一條是自己的,另一條是官白纻給他的。
可現在,為了一個女人,他連命都不要了。
官白纻分不清自己的心中現下到底是什么滋味,有妒意,恨毒了那陸蓁蓁;更有悲意,哀憐她自己。
似乎不管她如何做,哪怕是豁出去一條性命,在殷俶心里,都比不過陸蓁蓁的一根手指。甚至,陸蓁蓁什么都不用做,她只消站在他身后,嬌弱又無依地挽住他的袖子,就能讓他甘愿以命相互。
那她前世到底算什么,今生又算什么?
頭一回,官白纻面對著殷俶,竟然生出些許退避的心思。她胸口悶悶的痛,不痛快極了。
瞧著那箭傷不在要害,官白纻索性掀開簾子,喚三思進來,自己從馬車里退了出去。
三思剛踏上馬車,就見那原本還在昏迷的男子忽然睜開眼。
那雙隱藏在濃重夜色中的眼,黑沉沉地瞧著馬車的車頂,看不清情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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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兩相疑(九)
陸蓁蓁坐在那晃悠悠的馬車里, 懷中緊摟著琴囊。剛剛死里逃生的丫頭白芷正跪在她腳邊,為她捏著酸軟無比的雙腿。
那流民沖進來的時候,白芷雖然在樓下, 但她是個警覺的,又站在后面, 當時就繞著小道跑出了碧海樓,這才留得一條性命在。
她見陸蓁蓁神情郁郁,似有什么憂心之事, 便開口詢問,“姑娘這是受驚過度,可不要再想了,不如先歇上一歇, 松松心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