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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個人正要回車里,卻看到遠處有一束亮光朝他們這邊緩緩靠近,被濃稠的黑暗將吞未吞,在乍起的狂風呼號里顯得有些詭異。
蘇酥本能地緊張起來,抓住江以北的胳膊小聲問:“那是什么啊?”
江以北朝光的方向看了看,不甚在意地說:“沒事,應該是露營的人。”
兩個人沒有回車里,等著遠處的光越來越近,漸漸看到黑暗里一團龐然大物朝他們這邊移動過來,等那龐然大物再靠近一些,蘇酥隱約看清了對方的輪廓。
原來是一個人推著一輛負重滿滿的自行車在朝她們這邊走過來。
這兩天蘇酥時不時看到沿途騎行的牛人,原本不會感到驚訝了,可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看到獨自騎行的人,又是這樣山雨欲來的天氣,蘇酥還是震驚到了。
那人終于推著車子走到他們面前,聲音有些沙啞地開了口。
“你們好,我今晚帳篷搭在你們房車邊上吧。”
江以北朝他點點頭,“好啊。”
那人就停穩自行車,開始麻利地從車上卸裝備,江以北和蘇酥走過去幫忙,誰知道剛剛卸了一地東西,冰雹便噼里啪啦從天而降。
三個人連忙抓起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躲進了車里。
借著車里的燈光,蘇酥這才看清了那人的樣子。
他個子不高,體型很精壯,皮膚被曬得黝黑,大概是為了方便打理,頭發剃得很短,貼著頭皮只有一層短短的毛寸。
蘇酥看到他嘴唇上起了一層干皮,忙拿了瓶純凈水給他。
男人接過水,說聲謝謝,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蘇酥問他:“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說:“今天走得有點趕,還沒顧上吃。”
蘇酥便去給他燒水煮面。
這個人也不推辭,在川藏線上不管你是開車,騎行還是徒步,相互之間都會很自然地搭把手,幫忙和被幫的都一樣坦然。
蘇酥煮面的時候,江以北和這個人就坐在餐桌前聊上了。
這人自我介紹說他名叫陳淮,廣西人,一年前開始騎行的,最開始是在廣西騎行,然后是云貴和四川,接著是川藏線,走得地方越多,騎行的癮頭就越大,現在根本就停不下來了。
蘇酥前兩天還好奇路邊騎行的人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路上,一日三餐是怎么解決的,江以北當時跟她解釋說,負重騎行的人裝備都帶得很全,別看騎的是自行車,車上有帳篷,有煤氣罐和鍋碗瓢盆,有菜有肉還有柴米油鹽,但是這些家當裝卸都很麻煩,所以騎行穿過荒郊野外時,他們一般都是早上一頓飽飯,晚上扎下帳篷之后再做一頓晚飯吃。
蘇酥想到他現在應該是饑腸轆轆的,于是煮了兩包方便面,里面臥了四個荷包蛋,車上沒青菜了,蘇酥把胡蘿卜切成絲煮了進去,又打開一盒午餐肉罐頭,一盒茄汁沙丁魚。
陳淮果然吃得風卷殘云,連口湯都沒剩下,吃飽了之后臉上的顏色好多了,整個人也舒展了些。
江以北又拿來幾瓶冰鎮啤酒,三個人邊喝邊聊,陳淮講起騎行途中很多有趣的經歷,有些在蘇酥看來已經超出有趣的范疇,直奔驚悚去了,陳淮卻渾然不覺,好像那些跟死神擦肩而過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樣。
陳淮:“我在羌塘的時候,有一天推著車走路,突然發現前面有幾只狼,離我就不到十米遠,我趕緊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死死盯住離我最近的那只狼,那幾只狼也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還沖我齜牙咧嘴的,喉嚨里嗷嗷地低吼,我當時就覺得這條命有可能要交代在狼肚子里了。”
蘇酥緊張地問:“那后來呢?”
陳淮笑著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僵持了一會兒之后,那幾只狼掉頭走了,剛開始還慢悠悠的,走出去一段之后就撒丫子跑了,其實我怕它們,它們也怕我。”
外面的冰雹下了一陣就變成了大雨,狂風吹得車身搖搖晃晃,蘇酥聽到陳淮的自行車好像倒在了地上。
蘇酥好奇地問陳淮:“你做自媒體嗎?”
陳淮搖搖頭。
蘇酥挺吃驚的,因為這年頭專職出來玩的基本上都會做自媒體。
一旁的江以北也忍不住認真看了陳淮一眼。
蘇酥忍不住問道:“騎行又苦又累還很危險,你又不靠這個做自媒體賺錢,為什么能堅持這么久呢?”
陳淮笑了笑說:“因為我想出家,跑到廟里呆了幾天就跑了,我不適合在廟里修行,還是跑到自由天地間修行吧,好山好水的,也是佛法無邊。”
蘇酥和江以北都知趣地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一個人想要出家,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想再繼續從前的生活了,想來也是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大雨下了一會兒就停了,陳淮下車去搭帳篷,蘇酥和江以北也下車去幫忙。
陳淮的自行車果然被大風刮倒了,車上的行李被雨澆得濕淋淋的,蘇酥都不知道該怎么下手。
陳淮不緊不慢地扶起車子,笑了笑說:“這種雨不算大,有一次我帳篷搭了一半開始下暴雨,那次可真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卸下帳篷,在房車旁找了塊比較平整的地方將帳篷搭了起來,然后一件件檢查地上的其他行李。
蘇酥和江以北跟他一起把澆濕的家當擺在石頭上晾起來,鍋碗瓢盆里進了雨水,蘇酥拿到房車上沖了沖,然后再抱下車,幫他擺在石頭上。
她把一棵濕淋淋的白菜晾在石頭上,無意間一抬眼,整個人就被頭頂的星空震撼住了。
她蹲在地上,呆呆望向夜空。
江以北和陳淮也抬頭望向夜空,都不約而同呆住了。
水洗過的夜空澄澈得沒有一絲塵埃,星河燦爛得難以言喻。
蘇酥不禁聯想起史前這片星空的樣子,或許和他們此刻看到的是一個樣子吧。
天文學家說我們所看到的星光是幾萬年前的光,甚至是幾億年前的光,蘇酥都忘了自己在晨昏莫辨的城市里幾曾看到過星星了,她此刻卻覺得頭頂的繁星里一定會有那些幾億年前的星星,穿越了浩瀚無邊的時空,照進了她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