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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言語道不盡的青澀生疏。
賦陽真君品行高潔,為人端方持重。容顏清俊,修得無上劍法,斬妖除魔必然沖鋒在前,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卻極為疏離,不為外物所移。
此間少有的化神期大能,當之無愧的仙道至尊。誰能想到對待徒弟卻是這般笨拙純然。
姬瑤猛地抬頭看向姬朝玉,怔怔看了半晌,隱去洶涌的情緒,忽地笑了出來,“才不用呢。師尊想必忙了多日,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姬朝玉好不容易踏出一步,又被徒弟擋了回去。他有些詫異,卻也不好再提議,點點頭,“那你也早些回去,近幾日莫要隨意動用過多靈力。”
姬朝玉性子冷淡,不懂如何照顧孩子。剛剛將徒弟帶回宗門的那幾年,多是交由門內弟子所照料。偶爾見上一面,也是相對無言。
年紀大的不愛說話,年紀小的試探幾次,只得到幾聲意味不明的“嗯”、“很厲害”、“甚好”,一聽便是剛剛學來的回答,徒有其形,僵硬不真誠。
姬瑤便以為他不喜歡自己,看望都是被迫敷衍,雖不知誰能強迫他,卻再不敢隨便講話。到了能執劍的年紀,才搬回清臨峰。
一峰僅有師徒二人,姬朝玉只在修煉一道上開口指點兩句。回回指點,姬瑤都很是害怕。見多了旁人領師命抄書、煉體,還少不了挨上幾頓怒聲斥責,她擔心自己也要過上那般暗無天日的日子。
而且...她心中隱隱有一種念頭,不愿看到那樣冰寒高潔的人因自己動怒。
師姐師兄們則安慰她:我們還沒見過賦陽真君發怒的樣子呢。師妹不用太過驚慌。
姬瑤心想,你們騙人。明明每次聽說賦陽真君來了都是快速遁走。
八歲那年,一劍宗來人向師尊請戰。大能交手,影響范圍頗大。二人離開主峰,來到副峰領域比試。
宗內之人,凡是有門路的皆隱在云端山頂,遠遠觀望。姬瑤等人也偷偷跟來了。
兩人身側靈力環繞,兩劍相碰發出鏗鏘之音,靈光大震。瞬息間過了數招。再分開時,女修眼底戰意愈濃,朗笑一聲:“不虛此行!”
姬瑤看不懂,但身旁之人時不時便要吸氣,想必驚險至極。
她只看得到兩人執劍時的姿態,好似天下再無什么能擋住他們。她全然被這強者的世界所吸引,眼里再無其他。
女修一手捏訣,虛虛劃過劍身,劍身之上陡然燃起耀眼赤芒,似灼灼火焰。飛身而來,執劍直刺。這一劍樸實無華,但她靈力雄渾,劍意無雙,向來無人能抵得住她這一劍。
姬朝玉一身月白衣袍輕輕飄揚,手執長劍,浮于半空,眼眸是含霜帶雪的淡漠。
待她刺到近處,姬朝玉腳步微動,冷淡而銳利的眼神落到劍身之上,與她交錯之刻,兩劍相抵,徑自一震,竟硬生生將那雷霆一劍震飛出去,插入山峰巨石之中。
兩個人擦肩而過,姬朝玉敏銳地察覺一處異動,看清之時眼神頓變,未曾停下,反倒提速隱入林中。
原來方才女修隨手揮出的一道劍氣恰好擊碎山頂巨石,激出山中一只發狂妖獸。妖獸狂奔的方向,正好對著姬瑤和眾多同門偷偷躲藏之處。
妖獸距離她們不遠,然幾人頭一次近距離看大能比試,看得入迷,覺察到自己身處險境已是晚了。
妖獸形貌似猿似獅,體型龐大,氣勢懾人,堪比金丹中期,氣勢洶洶狂奔而來。奔至近處,似是嗅到了修士靈力,狂性更盛,沖向此處時仰頭嘶吼一聲,一陣地動山搖。
幾個人被保護得太好了,年紀也小,驟然見識到修真界可怖危險的一面,哪里顧得上旁人,反應過來的小修士當即掏出靈符逃離,幾個修為低微的修士,剛與妖獸照面,便被妖獸靈壓震得半暈過去,捂著頭跪倒在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姬瑤忍住不適,捏緊了師傅塞給她的靈符,緊張地四下張望,心中驚懼不已。
不行,若是走了,他們必然躲不過。
姬瑤從未在實戰中用過符篆,她抑制住害怕,穩住自己發顫的雙手,看準方向,輕喝一聲,將一張爆裂符擲向妖獸左眼。
爆裂符在妖獸眼前猛地炸開,練氣期所能催動的符篆傷害程度有限,只將妖獸炸得眼角開裂。
反倒是姬瑤被術法余威震得后退兩步,膽戰心驚地看著妖獸被痛楚激怒,目光凝聚在自己一人身上。
其他還站得住的小修士也反應過來,急忙帶上一人,催動符篆瞬行離開。
靈符之威不過阻止了妖獸一瞬,它沒想到這么小的靈修也敢攻擊它,眼眶一片血紅,直直向姬瑤沖來。
妖獸堪比金丹期的靈壓全部聚集到她身上,姬瑤甚至無力運轉靈力,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僵直著身軀,看著妖獸越來越近。
年齡最大的修士克制住害怕回身拉她,卻是趕不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妖獸利爪距離姬瑤面目不過叁寸。
能將她輕易撕碎的巨爪近在遲尺,妖獸張開巨口,距離之近,似能嗅到妖獸口中惡臭腥氣。
生死時刻,一道銀白劍光閃過,巨爪橫飛出去,斷處平整干凈。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擋在她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后。此后多年,這就是她心中最安全的位置。
第二劍緊跟著揮出,了無聲息卻銳利萬分,天地近乎默然,只有這攜著萬鈞之力的劍芒刺破蒼穹。妖獸連一聲痛吼都沒發出,便轟然倒地。頸間鮮血狂噴,足有叁丈多高。
姬朝玉倏然轉過身,姬瑤尚未來得及看清他的臉色,便被他以寬大衣袖完全遮在懷中。男子衣袖帶風,含著淡而清的氣息。姬瑤置身其中,眼前一片黑暗,可怖的景象悉數褪去,只余下安心。
姬朝玉半抱著她躍至另一側山峰,將她放在地面上,微彎下腰,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和,關切道:“阿瑤,嚇到了?”
與人交手時冷如冰霜,強悍無匹。一擊能使妖獸氣絕身亡。方才還收割性命,下一刻即能柔聲細語地詢問。溫柔又可靠。
姬瑤呆呆地看了姬朝玉半晌,忽然伸出手牢牢抱住他的脖子,腦袋貼著他的側臉,輕輕地蹭了蹭。
師尊在,她便不怕了。
男人的存在再不令人畏懼,他象征著無比的強大與絕對的力量。此前令她輾轉難眠的涼薄眼神與清冷氣息,竟成了安心所在。只要想著他,便無所畏懼。
姬瑤松開手,又試探著握住姬朝玉的左手。姬朝玉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回身看向女修。
女修一臉愧疚,“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她們...”
姬朝玉嗓音冷淡,“無妨。還需再戰嗎?”
女修一心迎戰,不曾察覺山內數人之危機,況且,若當真讓她瞬息間橫穿數丈,自妖獸爪下毫發無損地救出一名女童,也是為難。可姬朝玉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