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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像江元帥說的那樣,他是小孩子脾性,從無壞心。”楚言枝將盞中剩余的茶水喝下后,轉而與他們一起看向馬場。
狼奴正與江熾周旋著,出招的速度與狠厲程度完全不像第一場比試的時候那樣了,但依然時時壓制著對方,江熾幾乎沒有任何喘息反擊的機會。
江熾一開始興許真如余采晟所言,并未使出全部的功力,但漸漸也被狼奴逼急了,動作大開大合起來,隔這么遠都能聽見馬兒嘶鳴與刀劍相碰擦出的嗡鳴聲。
江霖看了半晌,才徹底將視線收回,不再往下看一眼了。
江熾是他精心教養長大的,背負著江家軍,乃至大周朝的希望。如今邊關平靜無瀾,朝廷一心忌憚他們,可江霖仍然時時為家國安寧擔憂。他確實一直對二十幾年前朝廷突然將他們驅至邊關戍守不許回來探望一二的決定感到不滿,但并不為在那些驅敵守邊的年月感到后悔。他怕江家軍會后繼無人。
他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是個好勝的脾性,那時自己不服輸,后來有了孩子,更不肯在教育子嗣上落后分毫。長子江灼出生時哭聲響亮,膽子大,不怕冷,一看就是個體質不錯的孩子,他大喜過望,白天抱著他督軍演練、指揮作戰,晚上的時候便望著帳上承塵盤算著等他大一點了教他什么,再大點了又要教他什么。
后來江灼死于韃靼刀刃之下,尸身又被狼齒撕咬得只剩殘肢斷臂,江夫人于悲痛之中為他生下了二子江熾。江熾出生的時候哭都不會,一張皺皺巴巴的臉在娘胎里被憋得青紫青紫,怕冷、弱小,得人時時呵護,江霖雖然高興,卻也發愁,打小就逼著他鍛煉學功夫,好在他雖體質稍弱,悟性還好,十歲就能殺敵,有狠勁兒、沖勁兒,同他年輕時一樣,不肯服輸,樣樣要做到最好。
若非遇上辛鞘,他也要以為江熾是當今少年郎里最出挑拔尖的那個了。如今別說江熾心里急,他也急。一是急江熾不如人,二是急辛鞘空有一身功夫不想著報效家國實在可惜。急辛鞘志向不高的同時,他又有些慶幸,辛鞘若真志向高遠,以后哪里還有江熾發展的余地……
他對辛鞘可謂是又驚嘆又可惜又看不太起。
江熾還是得多練練,絕不能偷半點的懶。這才到京城多久,他身上的筋骨似都松散了。
“噌——”
底下馬蹄聲略停,刀劍碰擦激烈,余采晟站起了身,眉頭微鎖。
楚言枝看不太懂他們的打斗,方才顧著喝茶、吃茶點,沒怎么注意,見余采晟起身了,才投去目光。
狼奴坐下的黑馬竟有只前蹄彎伏于地,抖顫再難直立了。
“可惜,辛鞘大哥,你的馬倒比你先認輸了。”
狼奴翻身而下,迅速查看了馬兒的前蹄后,抬手包握住了馬腿關節處,感覺到藏在其中的綿針后,眸光深寒地盯向江熾:“你就這么怕輸嗎?”
江熾悠悠扯動韁繩,踱到他身邊看了眼:“辛鞘大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你座下駿馬老而無力致使你輸了,還怪得到我身上嗎?”
余采晟拖著條瘸腿下去了,楚言枝雖聽不清狼奴和江熾在說什么,看他們二人的神情也能猜出幾分,抿唇看了眼江霖后,提裙于宮婢的簇擁下往馬場而去。
狼奴將馬兒牽到一旁的馬槽前,蹲跪下來以掌催發內力將那根銀針逼了出來。
馬兒慘鳴不已,狼奴撫著它的鬃毛安撫,熟練地撕下里衣袖子,倒上金瘡藥給它敷上包扎好。
見到狼奴掌心上的那根帶血銀針,江熾面上的表情終于起了幾分變化。
余采晟看了眼江熾,沉默幾息,從狼奴手里拿過韁繩,幫他給馬兒療傷、喂草料去了。
楚言枝緊跟著過來,看到這些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在狼奴投來目光前,她腳步慢下來,等江熾臉上笑意漸失后,直接側身看向后面的江霖,面上雖還帶笑,語氣里的譏諷已完全不加掩飾了:“江元帥,我家小狼或許確實孩子脾氣、頑皮愛野了些,沒看明白情勢,比試時,雖給了江公子余地,卻沒給他留多少面子,這便算他不識趣、不懂事吧。可江公子何至于為了贏這場比試而背地里使陰招傷他的馬?您說,既然這般怕輸,他今日到底為何還要巴巴地跑來我公主府找小狼比試呢?我可真弄不懂你們武人的規矩了。”
“七殿下,我想你是有所誤會了,這完全是個意外,何以證明那針就是……”
“江熾!”
江霖已用目光將江熾狠狠剜了一遍,他怒目圓睜,咬牙攥拳忍了又忍,面對小公主毫不客氣更毫不留面的指責,既憤怒又羞慚,對江熾厲喝道:“你的意思是辛鞘為栽贓你而故意損毀自己的馬不成?你竟,你竟……”
江霖氣得一時說不上話,手指重重點了又點,才咬牙切齒地恨聲道:“還不快向七殿下和你辛鞘大哥賠罪!”
“不必了。”楚言枝握了狼奴的手腕,拿著帕子垂眸給他擦手上沾的血,“江公子這般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向我們賠罪,我們哪里承受得起。若江公子實在想表現自己所謂的誠意和歉意的話,我們也不要別的,”
楚言枝再度直視向江霖,“江元帥,小狼挺傻的,他連個木偶都當人看待,給他做衣裳、穿衣裳,時時帶在身邊,何況是陪伴他這些年的小馬呢?江公子既傷了馬兒的前蹄,我們的要求也不算過分,讓他自斷一臂聊表歉意,如何?”
江霖愣了一瞬,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明媚嬌憨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嘴會這么毒。經她這么一說,不論江熾做什么,都是虛偽做作的。且若真讓江熾自斷手臂,養傷十天半月的事小,可這不就是將他與辛鞘坐下的馬來類比了嗎?
……也實在太不留面子了些!
見他不語,楚言枝忽然又笑了:“江元帥心里是在為江公子鳴不平,覺得這讓他太沒面子嗎?我年紀小,在深宮長大,沒什么見識,您應該比我清楚,在武場上使這種手段,他早先就已經把自己作為將軍的面子丟盡了,而不是我要刻意為難他。但既然江元帥和江公子實在覺得為難,我們也退一步,江公子親自給小狼的馬兒賠禮道歉,只要馬兒能恢復如初,我們既往不咎,也絕不會將此事透露給外人知道。包括我帶來的人,今日都會一個個把嘴封得緊緊的,保證江公子出了馬場后,再不會有人知道他出的陰損招數,他還是那個光明磊落赫赫威名的江小將軍,如何?”
楚言枝心里清楚,雖然江熾手段卑鄙、行事陰狠令她無比厭惡,但江霖與江家軍是大周朝的功臣,若沒有他們守邊多年,皇室絕沒有這么多年的安穩日子過,她表達憤怒不能再讓他們以后肆意輕辱可以,但絕不能真讓他們把臉丟盡。
江霖的表情果然緩和不少,給一匹馬賠禮道歉雖聽起來荒謬了些,但總比自斷胳膊來得好,且確實如楚言枝所言,江熾理虧在先,他做的事要是傳出去,丟的可不止是他一人的臉。
“謝七殿下寬恕!”江霖欲要跪下行禮,楚言枝忙抬手攔下,真摯道,“您那些年上陣殺敵、衛國衛土,所受艱辛哪里是我一個不懂事的公主能體會的,這般大禮便是父皇在此也難安受,何況是我,您請起。”
憤怒壓下一半后,江霖經她這般說更覺羞愧,再度厲聲斥責了江熾。
江熾面沉如墨,抬眸見狼奴一直站在楚言枝身側,眼眸晶亮地只盯著他的小公主看,察覺他的目光時又換作了森寒目光投來,不由冷笑。躲在女人身邊算什么本事?
他又看向楚言枝,牙尖嘴利的小公主還面帶微笑無比寬恕似的地等著他過去給那匹馬行禮道歉。
“還不快去!”江霖沒忍住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江熾過去了,楚言枝帶著狼奴和其余人一起過去,親眼看著江熾對那還無法直起蹄子的馬兒再三行禮過后,才當眾命所有人不得透露今天發生的事,吩咐紅裳和繡杏都一一去強調清楚。
“你有沒有傷到哪里?”人都散去了,楚言枝才松了狼奴的手腕問道。
狼奴望著她輕輕搖頭:“小狼沒受傷,好好的。”
“剛才怎么沒攔下他的針?”
以他的功力,楚言枝相信他是能察覺到的。
狼奴摸了摸還被她摟在懷里的木奴,皺眉道:“他實在太壞了,勝了那局后我想三局二勝,沒必要再和他比第三場,轉身想找殿下回家,他就朝我背后射針,不止一根,我擋了往我臉上、背上的兩根,沒料到他還要傷我的小馬。好在我還是反應過來了,振了一掌勁風過去,沒讓那根針扎到它關節上。要是從那里扎過,或者卡在那里取不出,它以后都不能再跑了。江熾用了十成力道,那針本能從馬兒骨頭里穿過而不留絲毫痕跡的。”
楚言枝心里直犯惡寒。要是真讓他得逞了,狼奴會輸得不明不白的。他大概是沒料到狼奴還能察覺到第三根針并及時使掌風過去,也不知道這么慣熟的手段,他從前是不是常用。
三姐姐說得一點沒錯,絕不能和這種人多接觸。可辛家和江家的關系非同一般,狼奴怕是很難避免和他見面……
話又說回來,如果今天她沒跟過來,江霖會如何處理此事?辛大人一家不在,狼奴無親無靠,看江霖的態度,定會維護江熾在先,而讓狼奴咽苦水。她以后還是多看著狼奴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