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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枝發現成安帝的精神比去年更不如了,聽完她的話后,發了很久呆,問她覺得三姐姐現在怎么樣。
這個問題讓她摸不著頭腦,只能照實說感覺現在的三姐姐很好,每次見面她都十分有活力的樣子。聽說她最近又開始去上林苑了,也許是漸漸從孟皇后離開的悲傷里緩過來了。
成安帝卻說,再大的悲傷,過去三年,誰還緩不過來了呢?
又過去幾日,楚言枝才從錢公公那里得知,三姐姐好像是想插手朝政上的事,被成安帝發現并斥責打壓了。具體的,錢公公不肯對她詳說,但她的公主府和三姐姐的公主府離那么近,能感覺到一點風聲,楚言枝細細思索后根據幾點線索差不多猜出來了,是三姐姐培養了幾個不錯的幕僚,想連同嵇嵐與吏部幾個人給他們撥點官做,間接把自己的人插進朝堂里。
三姐姐只是個沒有半點根基公主,也不知道這件事是被誰透露給了成安帝知道,成安帝大怒,把她召進宮罵了一頓,不許她再進文華殿讀書,連同和嵇嵐的來往也全部斷掉,認認真真籌備半年后的婚禮。
這事被封鎖了消息,若非長久沒看到三姐姐,楚言枝想去她府上找她聊天,都不知道她原來被禁足了。
她到三公主府的時候,楚姝還懶懶倚靠在花園亭中的美人靠上喂魚,魚兒歡騰,三月水暖,魚池里還游著幾只野鴨,她衣衫輕便,烏發松松挽髻,神情不見一點頹喪。
“你知道父皇為了不讓我折騰,那天對我說了什么嗎?”
楚言枝看著池中爭食的魚兒,也拋了點魚食下去,轉眸問:“什么?”
“他說,姝兒啊,你別以為你母后離開京城,回到四川府,這世上就沒人能管你,你也可以無牽無掛了。”楚姝冷笑,“母后的消息,錢公公半年才給我遞一回,你知道多久給他遞一回嗎?半個月一次。半個月一次……這就是他所謂的保護,和軟禁有什么區別?”
楚言枝手一顫,捧魚食的瓷碗都差點翻進了池中。她把碗遞給狼奴,良久沒有說話。
也不僅僅是軟禁……他把這話告訴三姐姐,等于是對她說,她若再敢放肆,他隨時可以取了孟皇后的性命。
楚言枝看著水里時而漾起的漣漪,心里對父皇的失望更深濃了。
她原以為父皇當年肯放孟皇后離開,對孟皇后一定是多少有點仁慈與殘留的愛意的。現在來看,并沒有,他放她走,到底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曾年輕美貌如花的她枯死在自己面前,還是為了給自己將要死透了的深情留一點轉圜的余地?
哪怕他真的對孟皇后還有點真心實意的愛,現在拿她來威脅自己與她共同的女兒,又算什么呢?
“這些事,你還是不要懂的好,是我多話了。”楚姝也把瓷碗放下了,轉頭看到正歪頭賞看游魚的狼奴,順著他的視線看,卻發現他其實還是在看著枝枝,枝枝抬指揉揉臉與肩頸,他的眼神就要軟化成一灘水,像一只蝶繞著一朵花轉,只等她靜下來便棲息上去。
楚姝揮手示意阿香把其余人都撥到亭子外面去。
楚言枝回神,目露不解地看向楚姝。
“母后那年給重華宮撥去了兩個宮婢,其中一個叫疏螢,對吧?如今還留在和妃娘娘身邊貼身服侍,也算有大造化了。”
楚言枝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提起這事,楚姝看向正在院子里撒歡的黃豆:“她們原先都是服侍黃豆的。另一個宮婢我記得叫,叫知暖,被重華宮送回來后,碧珠安排她去小廚房做燒火丫頭了。”
楚言枝點頭:“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她實在太懶了,而且很貪吃,每天不是嗑瓜子就是嚼梅子,所有事都推給疏螢做,把年嬤嬤氣壞了。”
“記得就好。”楚姝看著她,目光微深,透著幾分欲言又止,“你們風頭正要盛起的那年,她找到了我,說要告訴我一件重華宮的把柄。她當時以為我和母后會嫉妒你們,然后想辦法打壓。”
楚言枝聽這話便笑了:“三姐姐不會做這樣的事。”
而且三姐姐只怕比她更早看透了父皇這人的心,根本沒必要為了他爭搶什么。
楚姝卻沒跟著她笑了:“她說的把柄,有關你和狼奴。”
楚言枝笑容一頓,一直守在她身側的狼奴也將目光警惕地投向了楚姝。
楚言枝心驚肉跳了一陣,而后反應過來,她當時和狼奴還很小呢,能有什么把柄?旋即笑道:“三姐姐信了?”
“我可還沒說是什么。”
楚言枝笑容收起,斂了視線,手指無聲擰著帕子,拇指指背被掐出了幾道月牙印子。
“她到底說了什么?”狼奴發問。
楚言枝斥責道:“狼奴,主子說話,你不可以插嘴的。”
楚姝看著他們之間頗有意思的眼神交流,再了解不過了。每次二哥過來見她,從小到大,只要見到阿香,他和阿香便會這樣眉來眼去。甚至有時候不需要視線相碰,他們之間自然而然就會流露出與旁人不同的氛圍,好像這世上除了他們倆人外,其余人都是另一種存在。
所以楚姝反而笑了:“其實也沒什么,她說七殿下竟然把自己的衣服丟給那個野畜穿,還帶他到自己屋里玩。實在太不合規矩,小時候如此,等長大了,你說又該如何呢?”
楚言枝擰了一會兒帕子,松了手,抬眸與三姐姐對視,三姐姐笑盈盈的。
三姐姐比她年長幾歲,很是早慧,怕是看出了她和狼奴之間的關系。其實仔細想想,連她都能看出來,娘親和年嬤嬤本也該瞞不過的……但可能因為狼奴從小就養在她身邊,打一開始就極其黏她,這些年以來無一日例外,她們習慣了,所以才沒有立刻察覺到。
“枝枝,這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們是公主,他們男子連平民百姓都可以三妻四妾,憑什么我們不可以多些選擇?”楚姝抽走她手里已經被揉皺了的帕子,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對呀,殿下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的,一夫一奴就夠了。”狼奴對楚姝的警惕立刻轉為了認同,輕輕扣住楚言枝的肩膀。
楚言枝卻覺得有點難堪,她努力遮掩的秘密還是被人發現了,那些總會在夜深人靜時瘋狂侵占她大腦的羞愧感與罪惡感將她完全圍攏住了。楚言枝皺眉推開了狼奴的手,偏臉躲向魚池,神情有幾分厭惡。
楚姝知道,這不是對狼奴的厭惡,她是在自厭。
狼奴將手收回去了,無聲地望著她瞧。
楚姝撫了撫楚言枝微顫的手,給她擦了眼淚。
楚言枝良久才有些哽咽道:“這是錯事,我一向聽娘親的話,但這事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會很傷心很傷心,我也對不起她為我操的心,我……”
即便她每次都努力勸服自己,還是掩蓋不了這件事的本質。她雖羞于被別人嘲笑,倒也沒那么怕,只怕會傷到最親近的人。
“我不會把這件事透露出去半點風聲,枝枝可以放心。”楚姝猶豫了下,“我也不是刻意要在你面前揭穿,是我最近得了個消息,要提醒你們一二。”
楚言枝含淚看向她,楚姝道:“去年九月安國公江霖得召回京,他們雖是前兩日才到,昨兒辦的接風洗塵宴,實則江家的那位小將軍江熾在上元節那日就抵京了。”
“這與我們有……”楚言枝想起那日在醫館前見到的三個怪人,噤了聲。
狼奴也反應過來了:“他那天看到我們了。”
“江熾是在邊關軍營里長大的,今年才十六,聽說他十歲就上過戰場,跟隨安國公擊退欲要襲營的韃靼,十三歲就親自領兵夜襲敵營,取了上將首級。他對諸事極為敏感,上元那日不曾通稟便進京來了,甚至躲過了五城兵馬司和部分錦衣衛的眼線,引得錢公公追襲了他半夜。”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