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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去往重華宮的路上,為錢錦提燈擋風的小太監忍不住道:“干爹,今兒陛下突然留您說話,定是因為趙關那狗東西悄悄告了密,回頭兒子叫人好好看著他,別叫咱們抓著他什么把柄,否則有他好受的!只是,有一事兒子想不明白……”
見錢錦未打斷自己的話,小太監咽咽唾沫繼續道:“看陛下的意思,是不滿您插手重華宮的事兒,您為何還要……”
雖說外人都道干爹做事向來少有章法,但跟著錢錦這些年,他就沒見干爹真因什么憑心情的事吃過虧,倒是會屢屢從中受益。有的時候他能想明白,這回的事,他是真想不通。陛下對重華宮,可算是沒半點好感!
錢錦只輕笑道:“他要告密便告吧。這宮里盯著咱家的人,何止他一個。至于咱家,咱家從不做虧本的事兒。重華宮要真沒半點本事,冬至那日也鬧不出那么大的動靜了。你且等著吧。”
翠云館內,楚言枝睡得正熟卻被紅裳和疏螢晃醒了。
屋里已點亮了好幾盞燈,刺得她不得不皺著眉頭睜開眼,啞著嗓子埋怨道:“天沒亮呢……”
“殿下乖,快起來,錢公公來了正在外頭候著,說陛下有旨,讓闔宮上下都去聽旨!”
楚言枝就著紅裳端來的涼茶漱了漱口,終于清醒了些,聽到陛下二字,心跳都快了幾分。
“什么旨意?為什么半夜來傳?”
“奴婢也不知道,小福子看過說,錢公公來了后是先叫人抬了好些東西送到東殿廚房,而后才提這事兒的,實在叫人猜不出來?!?
“娘親也起了嗎?”
“嬤嬤在那伺候呢,美人這兩天才堪堪能起身,恐怕要耽擱一會兒?!?
說話間楚言枝已穿戴好了,被紅裳和疏螢抓緊扶出了翠云館。
楚言枝從西殿走到中殿前的廊道上,剛站定,姚美人也恰從碧霞閣緩緩步來。
“不知公公深夜來此,所傳何旨?”
眼前兩個小太監打燈,燈光照在錢錦總含三分笑意的臉上。見年嬤嬤于姚美人面前放下一張跪墊,姚美人被攙扶著跪下后,錢錦才溫和道:“陛下口諭,重華宮前段日子貿然退婢回坤寧宮,這事做的有失妥當,罰禁足七日,正旦再解?!?
楚言枝跪伏于地,寒氣瞬間順著膝蓋鉆入骨髓,流入肺腑。她怔了又怔,才跟著姚美人領旨起身,眼睛還茫茫然地看向錢錦。
因為退走了一個不好的婢女,父皇就要以“有失妥當”為由,罰他們闔宮禁足整整七日?
什么叫“有失妥當”?什么才不算是“有失妥當”?
明日就是祭灶節了,往年到這時候,她都開心得不得了,因為年嬤嬤幾乎每天都會做不一樣的好吃的,也不再掬著她吃糖,娘親和紅裳也會盡量陪著她玩。江貴人和施婕妤、莫美人還會帶好吃的來看她,一群人圍在一處說說笑笑,吃著果子喝著茶,要有多開心就有多開心。
禁足令一下,不但她和娘親出不了門,江貴人她們來不了重華宮,就連一些該得的節日份例他們都領不到了,年嬤嬤還怎么做那些好吃的?
陛下當初罰三姐姐的時候,只罰了三日,是特地避開冬至節的三日……
錢錦看了眼姚美人身畔碎發凌亂,眼眶微紅的楚言枝,垂眸整了整袖子,淡聲道:“三更方至,奴才已命人將重華宮未來一二十日要用到的份例都帶來了,包括幾個節要穿的補子蟒衣,不算違了規矩。夜深風寒,美人和小殿下身子單薄,快回去歇息吧。不過……”
錢錦看向始終面容平靜的姚美人:“宮里的日子不好過,美人心里比奴才明白?;畹眠^今兒,明兒的坎還不知在哪等著??扇瞬荒苤坏戎诮O坎不是?好了,前頭就是慈寧宮,太后娘娘最忌夜間喧嘩,奴才先告退了?!?
話畢,錢錦躬身行禮,撩袍欲行。
“錢公公!”
楚言枝忽然上前拽住了他的袖子。
錢錦回頭,楚言枝遲疑了片刻,仰頭小聲道:“我原本答應狼奴明天接他回來的……錢公公,可不可以幫我把他接回來?”
到了祭灶節,各處都會放幾日假回去過年,到時候北鎮撫司就沒人了。
狼奴什么都不懂,話都說不利索,過年不過年的無所謂,楚言枝怕他餓死在那里。
錢錦眉頭輕蹙了一瞬。錦衣衛同東廠關系不好,上回他能帶人直入北鎮撫司,是因為那時他們還沒怎么防備,攔不住他??蛇@回他要是再去,恐怕不一定進得了門。
錢錦眸色微動,頷首道:“好,奴才盡力而為。”
楚言枝松了他的袖子,緩了口氣,朝他端正福身道:“多謝錢公公?!?
起身后,她下意識摸向腰間,空空蕩蕩沒系荷包,只好收了手,微聲道:“……等我禁足解了,就讓人給錢公公送糖吃?!?
“殿下客氣了。”
錢錦笑了笑,領人踏出了重華宮門。
姚美人朝他的背影微微福身,抬手輕輕摸了摸跑過來抱住自己腰的楚言枝。
錢錦這話算是提醒,也算示好。
前幾次他的示好,并不能算作是對整個重華宮的,而更像是在哄玩楚言枝。這回則是在明明確確地告訴她,可以通過荀太后爭寵,為重華宮搏一個出路來,而他愿意合作。
“娘親,陛下他……”楚言枝喉尖哽了哽,半晌才道,“好討厭?!?
姚美人收回思緒,只將她微潮的碎發捋到耳后,并未說話。
回到翠云館重新洗漱一番躺下后,楚言枝睡不著了。
紅裳已經在外間睡下了,偶爾能聽見她的嘆息聲。
楚言枝干脆輕手輕腳披衣服下床,坐到了炕上,也沒點燈,自己倒了點茶喝,又悄悄拿出一顆椰絲糖含在嘴里。
甜味一點點暈開,漸漸將她浮上心頭的苦意壓下了。
反正她這個父皇,有和沒有是一樣的,再怎么對她,她也不奇怪。不能出門便不能出門吧,反正之前她也不怎么能出門。
她有娘親就夠了。
楚言枝支著腮,抬頭想看看月亮,卻發現夜太深,月亮都快移到西邊天際去了,透過這窗子根本看不見。
她只好伸手拿起炕桌上的針線筐,百無聊賴地摸著這幾天自己好不容易才繡了大半的昭君套。
還差一點兒就完工了,做得很粗糙,經不得細看,針腳毛毛躁躁的,只是能看得出來繡的是二十四瓣蓮花和纏枝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