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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后,狼奴去水房咬著木偶把浴桶拖到了自己獨自睡著的矮房內,又打了熱水、冷水,踮腳把浴桶放滿,探手試了試水溫。
這是他向小福子學的。有時候小福子會在耳房泡會兒澡再去門房守門,說這樣全身都舒坦了,再喝點小酒下肚,能御寒。每次洗完了,小福子還會嘲笑他洗不了澡,身上臟得很。
狼奴原先在北地的時候還是只干凈的小狼。北地四面都是雪,他常常打滾,臟的臭的都滾下去了,只是在狼窩里睡了許多年,他身上沾染了同類的氣息,人好像都不喜歡那個味道。后來他被獵者抓住,一路顛簸受難才臟得看不出五官的。
殿下很嫌棄他臟兮兮的樣子。狼奴還記得自己頭一回用腦袋蹭殿下手的時候,殿下叫著跑開了,洗了很久手后還在用帕子擦手。
他跟年嬤嬤說自己要洗澡,年嬤嬤卻不肯,說他身上傷太多,貿然碰水不利于恢復,要他等好得差不多了再里里外外洗個干凈。
準備好后,狼奴把門關緊,還把桌子移過去擋住。南房這通風條件太好,風直接從北向南刮過去,偶爾夜里的時候會把這門突然吹開。
屋子里只剩那扇糊了紙的破予直欞窗還透著光,落在浴桶濛濛水汽上,熏得人臉發燙。
狼奴望了望那個窗子,又把浴桶往暗處移了移,這才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褪下來,每褪一件都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櫸木凳子上,唯有殿下給他的那件舊衣裳,他脫下來后用臉蹭了又蹭,才疊起來放到被子底下藏著。
這件舊衣裳已經有幾處被他撐得裂了縫,特別是兩邊肩膀和腋窩,幾乎快要散架了,里頭的鴨絨塞都塞不住。
狼奴既心疼又舍不得脫下。
年嬤嬤不許他穿出來的,他當時還沒想到會被殿下丟在這里,要好些天才能回去,就偷偷掖里面了。也幸好帶出來了,否則這些夜里,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睡得著。
狼奴胸腹腰背上的傷大部分已凝血掉了痂,唯有手腕腳腕上的鐐銬傷總會被反復撕裂,斷斷續續到如今還沒好全。狼奴就留了四肢上的繃帶,踩進浴桶里坐下。
干燥的身體一點點沒進微燙的水線之中,狼奴對這種感覺既陌生又新奇。過了片刻體溫漸漸適應水溫,他瞇著眼睛“嗚”了下,臉被熏得愈發滾燙了。
泡了一會兒后,他認認真真地把自己身上的污垢洗干凈,一面洗一面想,殿下要是知道他會自己做許多事,包括洗澡吃飯,一定不會還覺得他不懂事了吧。
他好想殿下。
每天都在想,想她能過來看看他,能再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頭,甚至像那日在車輦上時一樣,抱一抱他。
還有整整十六日殿下才能接他回家。
狼奴暗暗地想,他一定要學會很多很多東西,回去教給殿下。
水快涼透的時候,狼奴從浴桶里出來了,擦凈水給自己還沒完全好透的傷口上藥,上完藥換了干凈衣服,外頭照舊罩上年嬤嬤給他做的那身棉服。殿下那件舊衣服,他不敢再穿了,只能嚴嚴實實地藏進被子里。
狼奴想到年嬤嬤和姚美人都會用長長的線穿進一根尖尖細細的東西里把布和布連結到一塊,他們說是縫衣服。他又莫名想到了那個怪脾氣的刀疤余。
他們說,刀疤余臉上的刀疤是他自己在戰場上縫合的。
肉都能縫好,他一定知道怎么縫衣服。
狼奴用巾子裹了頭發,擦到不滴水后咬著發帶系好,把浴桶搬出去倒水。
去澡堂泡澡的那些人也差不多都回來了,一個個搬了椅子愜意地躺在南房墻下曬太陽。轉頭看到他浴桶里灰蒙蒙的水,都來逗他玩了:“狼奴,好臟的水!都是從你身上洗下來的?”
被人說臟,狼奴臉更紅了,瞪他們一眼后把浴桶里里外外洗刷干凈,搬回了水房。
等傷好透了,他要天天洗澡,不要再被殿下嫌棄了。
“老余在哪里?”狼奴問一回來就仰躺在靠椅上,頭發散在椅背后晾干的金參。
“找他?”
“我要找他教我縫衣服。”狼奴把外棉衣袖子展示給他看,上頭有個寸長的口子。
“這算什么難事?咱們干這行的,衣服哪天不破?誰不會縫?等著。”金參拿巾子搓搓還在滴水的頭發,進屋摸了會兒,拿出一個小線卷出來,線卷上插了粗粗細細四五根針,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給誰扎小人。
他對著光抿線穿針,拉過狼奴的袖子就是一頓縫,沒一會兒收了針線:“怎么樣?不錯吧。”
看著袖口蟲一樣的縫紋,狼奴眉毛緊皺,直接上口咬斷,一邊拆一邊道:“太丑了。”
金參臉上的笑一僵,幾個年長些的校尉哈哈大笑著過來了,喊著“我來試試”,一個個都把年嬤嬤給狼奴做的這件棉衣袖子當作了繡繃子,結果試一個狼奴拆一個。
金參嘟囔道:“人不大還挺挑剔,衣服能穿不就行了嘛!”
“就是!要不然下回休沐讓我媳婦兒給你縫縫?”
眾人連聲應和著,狼奴仍整理著袖子上的線頭:“我要自己學。老余在哪里?”
他要縫的是殿下的衣服,不可以縫丑。
金參只好指指飯堂后面:“往那走,拐個彎就是。”
狼奴接了金參給的插滿針的線卷,把自己矮房的門關緊了,才抱著木偶往那走去。
到了飯堂后面的那間土房子前,狼奴站在門外喊:“老余,你在不在?”
屋里沒動靜。
狼奴歪了歪頭,又喊了兩聲,還是沒人應。
他站到陽光底下,把頭發散開,準備等干透了再敲門問問。殿下就喜歡在這個時辰睡午覺,興許刀疤余也在睡。
等狼奴頭發曬干,渾身都暖洋洋的了,身后的門終于“吱呀”開了,刀疤余瞇著剛睡醒的眼,就見狼奴摟著木偶仰頭道:“老余,教我縫衣服。”
刀疤余站在門口拿了茶水漱口,哼笑道:“娘們唧唧的事兒,老子不會。”
狼奴指他臉上的疤:“你這個比他們縫的衣服好。”
提到這道疤,刀疤余臉色陰了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拿巾子一摸臉:“臉能跟布一樣?”
畢竟是拿出去見人的臉,刀疤余這傷正是少年愛風流的時候受的,躺地上的時候看到那幾個行軍醫者給人縫的歪七八扭的傷口,捂著臉不愿意讓他們縫,寧愿自己忍著疼,也要練一整天針線自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