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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功夫實在一般,為人也愚鈍,但品性上,不得不贊一句剛正。他脾氣不太好,不過知道惜才,如今四五十歲了,也該收個徒弟了。”
錢錦咽下糖塊,不問楚言枝,問狼奴:“你可愿意嗎?”
狼奴與他對視,黑白分明的眼睛仍藏不住情緒,若其中的厭惡與恨意能化作刀子,恐怕已經將錢錦扎個穿了。錢錦并不介意,他幾乎每天都能看見比這更恨意滔天的眼神。
“……我聽殿下的。”狼奴暗暗反握住楚言枝的手,把她的幾個指尖都攥到了手心里。
楚言枝悄悄甩了甩,卻怎么都甩不開。好在他沒亂說話,她便不管了,只把兩人的手往背后藏了藏,對錢錦道:“那就多謝錢公公安排了。下回,下回我還送糖給你吃!”
錢錦應聲點頭,忽而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側眸看去,機靈點的那個小太監掀起了一半棉簾。
是三五個太監端著膳食往旁邊的耳房過去了。
他轉而問楚言枝:“若殿下不介意,一會兒留在司禮監用膳如何?膳后,奴才帶您親去一趟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坐落在內皇城外承天門前,在五軍都督府西面,東面就是六部等外衙門了。楚言枝除了那回去上林苑找三姐姐外,就沒真正出過內皇城,聞言眼睛頓時亮了。
她用征求意見的眼神望向年嬤嬤,年嬤嬤暗暗點了下頭。
錢錦又問她可有什么想吃的,楚言枝報了兩道菜,門口那個小太監跑著去了。耳房門口的太監見這邊有人出去取膳食,就走到門前,向錢錦通報坤寧宮處的碧珠來了,正坐在耳房內等著。
錢錦捻了捻系帶上的垂珠,正身對楚言枝行禮道:“奴才有些事要處置,煩請殿下稍候片刻。”
楚言枝點點頭,錢錦便去了耳房。
等門口沒人影了,楚言枝將狼奴的手一根根扒開,蹙眉質問他:“誰準你抓我手的?”
狼奴輕聲道:“是殿下要……”
“不可以瞪錢公公。他在幫你,你明不明白?”楚言枝又責問他當時的眼神。
狼奴沉默地點了點頭,還是忍不住倔強地解釋了一句:“狼奴沒有瞪他,狼奴只是看著他。”
楚言枝哼了一聲,坐到太師椅上,要年嬤嬤再給她把茶添上。她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味道。
狼奴卻跑到年嬤嬤之前,先她一步提起來坐在火爐上的茶壺,對楚言枝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奴也會給殿下倒茶。”
楚言枝不說話,看他動作略有凝滯傾倒起茶壺,壺嘴流出的水線微晃,年嬤嬤怕濺出來燙著了她,攬著她的肩膀往后靠了靠。一盞斟完,狼奴把茶壺坐了回去,還知道把隔熱用的白布疊好放回矮幾上。
楚言枝低頭看了看,杯盞里留有一指寬的空余,倒得剛剛好,不至于太少也不至于太滿溢。
狼奴乖巧地站著,等著殿下夸一夸自己。
楚言枝卻看向他要么抱在懷里,要么咬在嘴里的小木偶,抿唇道:“狼奴,如果你以后跟著師父習武還帶著它的話,會練不好武功的,那師父就會生氣。錢公公說,辛恩脾氣不好。”
狼奴腦袋朝她稍稍偏了偏:“奴不能帶著它一起練嗎?”
“你早晚要把它放下的,難道你長成大孩子了,也要走到哪里都抱著它嗎?別人會笑話你的。”
狼奴沉默了一下,低低道:“奴不在乎他們。”
楚言枝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了。興許狼奴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個人呢,怎么會在乎人怎么看他。
她想起來時在車輦上狼奴傾倒在自己懷里哽咽著的樣子,連小木偶都扔到一邊了,只抓著她的袖子靠著她的肩膀流淚。她又記起年嬤嬤說他夜里很難入眠,就算睡著了,也很容易醒,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抱著小木偶不肯動一下。
他是怕自己一個人嗎?
楚言枝捧起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看到狼奴緊緊攥著小木偶的手,忽然回想起當初在上林苑時那個獵者范悉說的話。
狼喜歡群居,很少有單獨行動的時候。
狼奴沒有狼群了,范悉殺了所有同他一起長大的狼,而他被帶到上林苑后又被帶到了重華宮,和她一樣住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楚言枝用茶匙撈起盞底的蜜漬橙丁吃了兩口,心里則想,等狼奴有了師父,慢慢的也會有朋友,便不會總是黏著她不放了。
可惜她不會有師父,也不會有朋友。她永遠都會住在重華宮里。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為首的太監對楚言枝恭敬道:“回稟殿下,午膳來了,可要現在布上?”
司禮監的值房并不大,這幾個人一進來,立時顯得這里又悶又窄了。楚言枝點頭,那太監便讓人搬來方桌,指揮太監們依次將膳食與碗筷擺好,然后問是否需要侍膳,被年嬤嬤打發走了。
楚言枝撐腮看桌上的菜,越看肚子越餓。
等她第三次要狼奴添茶的時候,錢錦回來了,手里正疊著一張薄紙。看到她眼巴巴地望著滿桌子的菜,錢錦將薄紙塞入袖中,啟聲問:“殿下為何不用膳?”
“等你啊。”楚言枝拿起了筷子,抵著下巴嘴巴一張一合道,“娘親說,與人吃飯的時候,人不到齊就不可以吃。”
錢錦尚未說話,狼奴便目光灼然地看向楚言枝。
年嬤嬤說,奴不可以和殿下同吃同坐。那為什么,殿下會等他?
錢錦看楚言枝兩手握住筷子,筷尖抵著碗底,筷頭卻抵著下巴的樣子,想起有一段時間里,他的妹妹也是這樣等著他回家吃飯。
他只拿帕子擦手,并不看她,淡聲道:“從沒有奴才和主子一起用膳的道理。殿下餓了便快用吧,奴才已在那邊用過膳了。”
這道理楚言枝自然懂得。只是她想著這一桌子菜里面有三四道都是他點的,自己又坐在他的值房里,留一堆殘羹冷炙給他總歸不太好,畢竟今天是她求他辦事來的。她本也沒打算一直等,料想他沒披紅袍,應該很快就會回來,這才一直忍著餓沒吃。
他既這么說了,楚言枝便要年嬤嬤給自己盛飯夾菜。吃過之后,她又讓年嬤嬤和狼奴吃。狼奴如今也愿意咽一點米飯了,但看表情還是有點兒痛苦不情愿。而且握筷子的動作于他而言太精細太困難,他抓得不太好,偶爾會掉菜漏米。
吃完飯,錢錦抬手要把楚言枝的披風拿下來,卻被狼奴搶了先。架子太高,狼奴得踮起腳去夠,抓住衣服的時候,他動作又極輕柔,低頭認真地將之展開,攔住錢錦走向楚言枝的路,緊張地站在楚言枝面前,低聲道:“奴會給殿下穿。”
“那你給我系上吧。”楚言枝把有些歪了的昭君套摘下來,要年嬤嬤給自己重新戴好,聽到狼奴這話也沒拒絕。
狼奴走到楚言枝面前,展開披風,圍到楚言枝身上。他拿著兩邊系帶,清晰地感受到殿下清清淺淺的呼吸拂在自己面前,是很近很近的距離。他抬起眼睛看著她,她正伸著兩手幫年嬤嬤調整昭君套的位置,并沒有看他,瞧他盯著自己,才偏頭問:“你不會系嗎?”
狼奴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泛涼的指尖,回想自己系發帶時的動作,左穿右繞,最后系的時候卻沒敢用多少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