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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斥鼻腔的檀香味與沉香味散去不少,楚言枝打個呵欠,腦袋靠著秋千繩想方才皇奶奶的反應。
皇奶奶前兩年剛辦過六十大壽,鬢發上卻不見一絲白。許是因為很少做表情,連話都很少說,她臉上也沒多少褶子。楚言枝一直覺得她太嚴肅了,兩年前宮里給她辦壽宴,整個皇宮都熱熱鬧鬧的,唯有她自己始終淡淡的,甚至都沒出去露面,只在慈寧宮里吃了一碗長壽面。這面還是娘親給她做的。
楚言枝雖然每次過節都來看她,但這些年跟她說過的話一只手都能數得來,完全沒料到她會這么輕易就答應自己的請求。
她連自己的壽宴都不出席,竟然愿意帶她參加今晚的冬至宴席!
楚言枝發覺自己最近的運氣特別好。給娘親請到了御醫,把狼奴救出了上林苑、放出了籠子,自己今晚上還能參宴。但她覺得這不止是因為運氣好,也是因為自己主動踏出了一步又一步。
楚言枝抓著兩邊秋千繩,望著光禿禿的枝丫上一個個火紅的柿子,央紅裳用力點推。
荀太后讓如凈嬤嬤把槅扇窗打開,聽著后院傳來的一陣陣笑語,她緩緩地躺靠下來,看著茶盞上方繚繞的水汽。
如凈嬤嬤將楚言枝未喝完的茶盞換下去,給荀太后沏了盞新的,然后在足承旁坐下,為她揉捏腿腳,輕聲道:“七殿下還是個孩子,興許只是想吃點好吃的。”
荀太后目光無波:“孩子都會長大的。”
如凈嬤嬤點頭:“這也是姚美人的意思吧。病了一場,她想為七殿下爭一爭。您要幫她?”
“當年本就是我害了她。”陽光照在荀太后平整的眉眼上,她又摩挲起腕上的佛珠。
那是成安四年,成安帝入主紫禁城以來頭一回選秀。她一向不愿管宮中的事,但禮部要她親自指一個秀女出來,說這樣才合規矩。一眼望過去,最順眼的就是姚窕,她便指了。
成安帝從小就對她這個親娘不親近,她一生鮮少有為他做決定的時候,只這一次決定,他都厭惡極了。
姚窕進宮后,一直未得他詔幸。直至年末,所有秀女他都寵幸了個遍,其中兩位連孩子都生下了,他才在百般催促之下詔幸了一次姚窕。
隔年姚窕誕下楚言枝,但成安帝半點不在乎,反倒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將去年生下四公主楚宜萱的安婕妤封了嬪,賜封號順。
無非是在向她這個親娘表明態度。
荀太后清心寡欲多年,對皇帝的事,她自覺無能插手,亦不愿插手,她并不在意成安帝對她是何態度。但她對不起姚窕,也對不起楚言枝,所以姚窕若想為楚言枝爭一爭,她甘心為她們鋪路。
荀太后沒有躺太久,感到膝蓋的酸乏褪去些后,她起身坐到書桌前,燃香開始抄念《金剛經》《僧伽托經》。
送楚言枝她們出門后,年嬤嬤正準備回去服侍姚美人吃藥,轉頭卻看到狼奴孤零零站在廊道上,歪頭盯著門,不知在想什么。
年嬤嬤知道這孩子身上有股瘋勁兒,楚言枝在的時候,他還能壓著這股瘋勁兒,她一走,他就像被主人家丟到路邊的野狗,逮誰咬誰。
但野狗再瘋,也只是個可憐的狗兒。狼奴就是個八九歲的孩子而已。年嬤嬤悄步朝他走近,探身問:“奴奴,餓了沒有?”
狼奴已會叫自己的名字了,他知道年嬤嬤是在對自己說話,但還不能夠完全理解她到底在說什么。
他想到殿下是很親近年嬤嬤的,年嬤嬤能給他們所有人弄到食物,是這里最有用的人。
他要學便要找最有用的人學。
狼奴抱著小木偶,拽住年嬤嬤的袖子,眨著眼睛努力地說:“嬤嬤。”
年嬤嬤一驚,眼尾笑出了褶子:“狼奴這么聰明呢?都會喊嬤嬤了!”
不管狼奴之前是什么模樣,他如今洗干凈了頭臉,散著一頭烏黑長發仰頭喚她嬤嬤,年嬤嬤便覺得心窩子化成了一汪水,拉著他的手腕,像哄別的孩子一樣:“奴奴是不是餓了?嬤嬤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狼奴不習慣被人牽住爪子,這讓他覺得危險。但看到年嬤嬤臉上的笑,他潛意識判斷她并無惡意,且他還要請她教自己狩獵,狼奴便沒有掙開。
他走路走得慢,還容易摔跟頭,但偏偏是個倔強性子,摔了不要人扶,非要自己挺著小腿站直,再一步步往前走。年嬤嬤想起楚言枝小時候,她學走路就不這樣,要是摔了,能抽抽噎噎趴地上磨蹭半天。姚美人倒也耐得住性子,坐在一旁不讓人去扶,就等她自己個兒爬起來。
等他們走到東殿,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
年嬤嬤讓狼奴在凳子上坐下來,然后盛了碗羊肉湯,給他夾了兩個肉餡包子,放到桌上讓他吃。
狼奴握著勺子,面對桌上的東西有點無措。
他歪頭問對面正擇一筐韭菜的年嬤嬤:“殿下,吃?”
年嬤嬤不明所以地點頭,玩笑著問他:“放心呢,殿下是吃過早膳才走的。殿下剛走,你就舍不得啦?”
狼奴若有所思。
殿下為何會愛吃這些呢?
他用勺子挖碗里的羊肉湯喝,由于舉止獸性未脫,幾次差點翻了碗。
年嬤嬤哼著江南小調,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開始自顧自地閑話起來:“你要想到哪都跟著殿下,可不能就做個狗尾巴,你總得會點什么。瞧瞧,連碗湯都不會喝,以后要你給殿下倒茶怎么辦呢?”
狼奴并不愛喝這燙燙的東西,他把肉包子整個塞到嘴里,又被里面的肉餡湯汁燙到了。他不滿地哼唔兩聲,還是都給乖乖咽下去了。
狼奴邊吃邊想,這些都是處理過的死物,殿下不吃沾血帶毛的,她要吃這些。
而年嬤嬤會處理,還能處理得很好。
年嬤嬤聽到他哼唧,又笑了:“不服氣吶?不服氣可沒用,你既不是太監,也不是宮婢,還想留在殿下身邊,那不得會點兒別的什么?”
看狼奴眨巴著眼睛喝湯,頭發都快落到湯碗里去了,年嬤嬤放下韭菜筐子,洗了個手回來,把他腦袋頂松松垮垮的紅發帶摘下來,重新綁了個高扎發。
“狼奴呀,你看看你,自己的頭發都不會扎。一個小奴隸,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么指望你照顧殿下呦!”
扎到一半,年嬤嬤忽然想起還在碧霞閣睡著的姚美人。哎呀!她得服侍主子起身喝藥的呀!怎么就被這孩子打岔打忘了呢?
年嬤嬤趕緊順手打上一個蝴蝶結,匆匆忙忙端上藥就要往中殿去。
狼奴發根一痛,抬起茫然的小臟臉,就見年嬤嬤腳步飛快,念念叨叨地端上東西往外走了。
她還沒教他狩獵,沒教他怎么處理殿下愛吃的食物呢,她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