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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福子把狼奴的頭發放下來,置到水盆里要開始洗了,楚言枝干脆讓年嬤嬤幫著給他洗臉,自己則拿帕子浸了溫水,搓洗他灰蒙蒙的爪子。
她動作輕輕的,指腹又軟又暖,狼奴的心跳聲不知為何噗通噗通變得燥亂起來,他的臉都被年嬤嬤搓紅了,目光愈發溫軟,凝視著楚言枝微垂的眉眼。
像那天晚上她給他喂水時一樣,她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如同天上那層淺淺的月光。但狼奴就想靠近她、永遠挨著她,攥到她的衣角后,怎么也不想放手。
小福子邊給狼奴洗頭發,邊“咦”著說好臟好臟,一盆水接一盆水地潑;年嬤嬤搓完狼奴的臉,開始搓他的脖子,眼看他原本細白的皮膚顯露出來,“乖乖”著感嘆;紅裳怕楚言枝的衣服被弄臟,想辦法幫她把袖子卷上去,可顧著了左手又顧不到右手,兩邊來回轉反而把自己的衣服弄臟了;疏螢則幫著他們幾個洗帕子、擰巾子……
沒一會兒東殿廚房后頭的小院子淌了滿地的水,剛剛那只被狼奴咬住后脖頸的貓就窩在屋頂上,邊看狼奴被鎖著四肢不敢動,邊愜意地舔著自己的毛,還想撲停在雀替上的肥瓦雀。
錢錦漫步走到這的時候,恰好看到眾人忙忙碌碌給狼奴洗頭的場面。他靜靜立在廡廊下,感受冬日火烤般的暖意,看著那個小姑娘抓著狼奴的爪子細細搓洗的身影。
他想起在許多年前的青州城,也有這樣一個大好的暖陽天。那時候他的母親還沒死,就坐在門口給他縫跌破了的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囑他去學堂的路上要當心,不然過年都不敢給他穿新衣服。
其實他的衣服不是被跌破的。錢錦漫不經心地聽著,眼睛看向院子里光禿禿的樹,和樹下正給在村頭滾了一身泥的大狗洗澡的妹妹。大狗一搖頭抖水,水就到處飛濺,妹妹破洞的衣裳都被打濕了。
妹妹那時也才七八歲的樣子,最喜歡揪著他的袖子,央他帶糖回來給她吃。
錢錦喜歡捉弄妹妹。有一回他把一個泥丸子搓圓,裹上一層薄薄的糖霜騙她,她還傻乎乎地吃了,邊吃邊懷疑地問:“哥哥,怎么會有泥巴味的糖呀?”
廡廊下靠柱而站的錢廠督笑了,他一笑,驚飛了雀替上的瓦雀,貓兒撲了個空。
角落里嗑西瓜子的知暖站起來,遠遠地躲了,院中給狼奴洗澡的眾人回頭看過來,一時都噤了聲。
楚言枝還握著狼奴的爪子,回過頭看到他,朝他招手:“錢公公,你看,干凈的狼奴!”
錢錦一步步踏出廡廊,走到陽光底下,像多年前看向妹妹指著的濕漉漉的大狗一樣,看向躺在長凳上,嘴里還咬著小木偶,滿臉潮氣的狼奴。
確實洗得很干凈了。狼奴的頭發比之前更黑更韌,顯得那張臉極白,和楚言枝竟不相上下。想來北地常年下雪,是曬不黑人的。
小福子把他的頭發擰干,年嬤嬤把巾子搭在他的肩頭,扶他坐起來。狼奴就乖順地歪著腦袋坐著,一手抱著小木偶,一手抱楚言枝的手臂。他明明生了一對野性難馴且靈氣逼人的眉眼,但坐在楚言枝面前時,就溫馴得如同那只很聽妹妹話的狗兒,黑亮亮的眼睛里只掬著楚言枝的身影。
楚言枝還搖搖狼奴的手臂,指指錢錦,教他說話:“這是錢公公,錢、公、公。”
錢錦便笑了,負手立著,等狼奴說話。
但狼奴坐在木凳上,晃起了腿,“嗚”一聲,抱住楚言枝的手臂蹭臉,不肯叫,還拽得楚言枝踉蹌了一下,離錢錦站遠了一大步。
狼奴不想楚言枝對這個人說話。
他和那些把他關進籠子里的人,太像了。
第24章
“我撿的狼奴,會講話了!”
楚言枝覺得奇怪:“你怎么不聽話?”
狼奴卻摟著她的手臂不松手,仰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殿、下……乖。”
年嬤嬤聽笑了:“殿下,狼奴要你乖呢。”
楚言枝覺得好沒道理。他才是不懂事的那個,怎么還反過來教她乖呢?
錢錦并不介意狼奴對自己的抵觸,他側身朝廊下跟著自己來的兩個太監招了下手,那兩個太監便抬著一個紅漆木的大箱籠過來了,放到地上沒水的地方打開。
楚言枝湊近一看,里面是好些冬衣,胸口都繡著口吐瑞氣的山羊,是冬至節要穿的陽生補子。按宮規,宮眷內臣不論品階大小,冬至節都要穿陽生補子蟒衣,不過重華宮人少,少與外界往來,也沒那個條件,往年就只有姚美人和她兩人有的穿。
錢錦讓人把箱籠搬到東殿主屋去,對楚言枝道:“多謝殿下昨日給奴才的襖子,只是下面人拿去洗的時候,沒仔細讓里頭的棉跑出來不少,不好再還給殿下了。這些是補償給殿下的,希望殿下不要嫌棄。”
楚言枝都聽愣了,下意識接道:“當然不會嫌棄……”
錢錦沒在重華宮多做停留,他教楚言枝念九九消寒詩,見那兩個太監放好了箱籠,便以東廠事務繁忙為由走了。
小福子將他畢恭畢敬地送走了,一回來就猴兒似的鉆到主屋去開那個箱籠,把衣裳一件件拿出來看,發現下面還有個夾層。打開夾層一瞧,最底下有個描金箱子,放的是給姚美人與楚言枝的兩套冬衣。
年嬤嬤拿起最寬大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劃,手里摸著料子,忍不住道:“錢公公真是個周全人!昨兒一眼就記住咱宮里的人了,還給每個人都備了衣裳!”
小福子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錢公公收了我的襖子,還白送我件新的,不愧是廠督,真大氣!”
知暖不知什么時侯擠進來的,翻翻找找沒想到還真有自己的那份,一邊美滋滋地摸上面的繡紋,一邊哼氣:“這對他算什么?手指頭縫里泄出的一點小恩小惠罷了。也就你們沒見識。我和疏螢在坤寧宮的時侯,每年冬至節都能收到半袋子的金裸子……”
“知暖。”疏螢忙岔開話題,“我這件像是小了些,要不咱們換換?”
大家拿著新衣服愛不釋手,楚言枝滿心疑惑地坐下來,把玩狼奴垂落胸口的一縷濕發:“那是件破襖子呀,我給他的時候就是破的。他為什么要給我們這些?”
他還把自己那件紅袍子留給狼奴當鋪蓋了呢!哪里用得著補償她?
狼奴始終跟著楚言枝前后左右地轉,任由她擺布自己的頭發,還想悄悄坐到她旁邊。
紅裳也覺得心里不安,年嬤嬤卻揉揉楚言枝的臉蛋,歡喜道:“興許是見殿下生得玉雪可愛,錢公公才要多關照呢?不然他這樣的人物,昨日怎會因為殿下一句話就推了差事,跟著過來給狼奴開籠子?”
聽說錢錦做事一向隨心所欲,常年跟著他的人都未必猜得透他的心思。年嬤嬤想,他們重華宮要錢沒有,要名勢更是半點也無,正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至少錢錦不會是為著什么東西故意親近他們。
楚言枝的臉都被揉紅了,她哎呦一聲躲開年嬤嬤的手,讓紅裳搬上那個描金小箱子,跟她去中殿碧霞閣找姚美人。
她嫡親的姐姐三殿下在面對她救命的請求的時候,都要問她一句憑什么,楚言枝不相信錢錦什么都不圖就對他們這么好。且就算他什么都不圖,這些東西,她們還不起呀。
她才走出去幾步,身后傳來噗通一聲,轉頭一看,是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狼奴想朝她跑過來,結果因為不習慣用兩條腿走路,重重摔了一跤。
他努力地支撐自己爬起來,長期慣性使然讓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屈著,可他又不愿讓膝蓋觸碰到地面,就艱難地直著小腿,往后挪動著站立,樣子笨拙極了。
見楚言枝回頭了,他眼睛亮亮地朝她喚:“殿下,奴……奴等!”
他說話還亂七八糟的,但楚言枝聽得明白,是要她等等他。楚言枝想起娘親說想見他的事,如今他身上的傷包扎好了,頭和臉也洗干凈了,可以去見娘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