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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意識到,從今日起它離開上林苑,成為貴人的新寵,恐怕日后再沒有鐵籠關得住它了。
但它只是個被狼養大的野畜……這個小公主,也并不受寵。
范發已送完銀子,站在八字墻邊朝他揮手了。范悉目光幽邃,移過視線,只看自己來時的方向,步履不停。
困獸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跟著他的身影,越過風雪,幾乎要穿透八字墻,啖其肉、飲其血。
范悉走遠了。
“嗷嗚——”
它仰頸,沖這冷硬鐵欄之外的漆黑天空發出一聲獨屬于狼的低嗥。
遠近八千里,久久沒有回應。
楚言枝也望著這壓在每個人頭頂的天。她想起還在等她的娘親。
“該走了。”楚言枝對紅裳道,“你去收拾收拾車輦吧。”
紅裳猶疑地看著鐵籠。那困獸聽到楚言枝的聲音,緩緩地扭過頭,朝這邊伏行過來了。紅裳問:“殿下不過去?”
“我一走他又要撞籠子。得把車先抬過來,讓他親眼見著我進去,再讓人抬起他的鐵籠跟著走。”
紅裳想這話不錯,否則這東西又發瘋,傷著人就不好了。她把楚言枝拉遠些站著,囑咐她切不可靠近,又向余仁示意,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廡廊那端去。
楚言枝目送她走遠,一直沒有動作,直到她掀起棉簾布進去收拾了,才收回視線,往前走兩步,伸出手。
余仁咋呼著說了什么,楚言枝置若罔聞,指尖碰上鐵欄。她感覺到一片黏膩,才想起上面都是血。
它如幼獸般攀著籠壁,仰起臟得快看不出五官的臉。
仍是濕濛濛的眼睛,像被一場春雨洗潤過的黑曜石,掬著無可言說的茫然與可憐勁兒。
楚言枝的指腹落到他食指第一個指節上。
他輕輕抖了一下。
“回家了,不準撞,不準叫,不可以吵我娘親。乖一點,再也不會有人打你了。”楚言枝細白的手指撫順著他臟兮兮的指節,“他們叫月餅貍奴,以后你就是我的狼奴。”
第10章
那是咱們小殿下領回來的狼奴。
小福子和江貴人遣來的啞巴太監小榮子一前一后駕著車輦過來的時候,楚言枝已經退回到原處,拿帕子擦干凈了手指。
紅裳扶楚言枝上車輦,楚言枝站在轎凳上看著籠子里的他,他果然惶然地望著,生怕她一去不返。
楚言枝讓穿厚襖的太監們把鐵籠搬起來,與自己的車輦并行,看他眼里重新浮起那抹莫名的歡喜,才鉆了進去。
等前面兩架車輦和那個大鐵籠順利進入宮門后,楚璟的車輦折道進了長安街。楚姝探出頭,在宮門合上之前看了一眼。
阿香忙掩好窗簾:“雪雖停了,風還大著呢,這樣容易著涼。”
楚姝摘下紅瑪瑙鑲金珠的耳墜,揉了揉發痛的耳垂,眼睛卻看著阿香理簾布的手:“今天二哥有同你說什么嗎?”
“奴婢能和宣王殿下有什么好說的。”
“二哥不愛看斗獸,這回我沒怎么央他,他就帶我去了。”楚姝把摘下的耳墜遞給她,開始卸頭上的金累絲嵌寶牡丹鬢釵,“從去年你那場病我就看出來了,他對你的關心可不比對我這個親妹妹少。”
阿香捧過耳墜,從楠木折疊鏡臺里掏出個鑲螺鈿的黃花梨首飾盒子,小心放了進去,笑道:“殿下慣會開玩笑。”
楚姝搖頭,把所有珠釵卸下后,對著鏡子松松綰了個挑心髻,便倚著車壁道:“外人都道二哥風流,可前兩年宮里進秀女,父皇要給他賜婚,他沒答應。那時他還能用年紀尚小搪塞過去,過完年他就二十一了,等開了春,宮里大選,你說他還能用什么理由拒絕賜婚?”
阿香把首飾一一收整好,不咸不淡道:“陛下自會勸他。”
車輦微晃,車輦內的燭影也在輕輕搖著。楚姝困倦地撐著頭,闔上眼:“你真不喜歡他?”
“奴婢卑賤,怎會有意高攀。”
楚姝打了個呵欠,靠著車壁小憩。
阿香為她蓋好小毯,又拿鐵夾翻了翻盆里的炭。重新給炭盆罩上銅絲網后,她望著里頭火紅的炭出神。
亥時將過,轆轆聲停,楚言枝四肢松軟地從排座上坐起來,揉著眼睛。
紅裳看了笑:“奴婢抱殿下下去吧,披好大氅,不用受風吹。”
楚言枝卻紅了臉:“我過年就八歲了,不要你抱。”
她強睜睡眼,先開條窗縫吹了會兒風醒神。雪不知什么時候停的,天際掛了一彎下弦月,照得四野通透,高高的宮墻上白雪皚皚。
她往后看,鐵籠還在,太監們提的油燈糊著高麗紙,不如琉璃的通徹,霧蒙蒙地映著。
他竟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攀緊鐵欄望著她的方向。遙遙看到她,那雙眼像瞬刻間被點亮了,晶亮晶亮的。
他若真是一匹長著一條尾巴的狼,楚言枝毫不懷疑他會興奮地搖來搖去。
紅裳拿氅衣給她裹上,掀開了門簾。楚言枝攏緊衣服跨出去,踩著轎凳跳下來。
結果腳未觸地,她就被直接攬住了肩膀,摟住了腰,整個人陷進一個熟悉溫暖的懷抱。
年嬤嬤左一個小祖宗,右一個小祖宗地喚著,抱著她往里走:“真是把人急死!再不回來,奴婢都想去延禧宮求施婕妤差人去宮門口打聽了,可美人這哪能走得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