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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嬤嬤捧著剛從繡芙蕖的迎枕下掏出的血帕子,把楚言枝拉到殿外,哽咽著說,美人從后半夜就開始咳,硬生生忍著,染了血的帕子都悄悄塞在了枕下。若非血氣太重掩蓋不住,連她都瞞過了。剛剛美人連粥都沒喝幾口,只灌了一大碗藥下肚,這才勉強止住咳,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楚言枝捧著這些血跡顏色或深或淺的帕子,手都在抖,抽抽噎噎地罵那些御醫壞。
娘親纏綿病榻半載,他們卻始終不肯來瞧,只會開些保養的方子。
可只罵一句,楚言枝不再罵了。她不知道該罵誰。娘親身子還好些的時侯就對她說過,御醫也有御醫的難處。
宮嬪以下患病,御醫不得入內,只能以癥取藥,這是宮規。便是皇后娘娘病了,也只能隔簾懸絲診脈,何況是她一個不受恩寵的美人。
楚言枝不明白到底為什么要這樣。但不可逾越的宮規無所謂她明不明白,始終就像壓在穹頂的厚重云層,灰蒙蒙遮天蔽日,只有冰冷的雪撲簌簌地往下砸。
娘親沒睡多久,巳時六刻便醒了。住在毓慶宮的江貴人前來探視,又送了好些炭火和新鮮菜蔬來,陪她們用了膳。
等姚美人再次睡下后,江貴人把楚言枝拉到中殿正房門前,看著院子里被皚皚白雪覆蓋著的臘梅與南天竹,悄聲與她說了許多話。
“每年天一冷,宮里就會有人染上風寒。宮婢命賤,若吃了藥還不好,就會被發往安樂堂等死。我原先身邊的夏星和秋云都是在那死的。一個死在了成安三年,一個死在了成安九年。”
楚言枝隱約記得那個叫秋云的宮女,好像長著一張圓臉,一笑兩靨還會凹出酒窩。每次一來看到她,秋云都會彎下腰,兩手握成拳,讓她猜猜哪個里頭藏了飴糖。
但等楚言枝四五歲的時侯,就再沒見過秋云了。她記得自己好像追問過,但那時的江貴人只說秋云是想家了,等在家里玩夠了,就會回來。
小孩子忘性大,后來長久沒見,她也沒再過問。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她才知道,原來秋云不是回家了,而是病死在了安樂堂。
江貴人是陛下潛龍時就跟著的老人了,看慣了生生死死。她沒有子嗣,一向很關愛楚言枝,這個連圣上自己都不一定記得的女兒。
她幽嘆一聲,將視線從南山竹剛結的紅果上收回來,看向楚言枝一雙朦朧淚眼,語調溫和:“可前年坤寧宮有個宮婢,病得都快死了,后來卻莫名其妙好了,你可知道為什么?”
楚言枝仰著一張稚嫩的小臉,水亮的大眼睛一眨,眼尾處的淚痕便深了些許。她懵懂地搖頭,語含迫切:“為什么?”
一旁的侍婢紅裳蹲下來給她擦眼淚,拿著帕子的手上都是皸裂的凍瘡。
她接了話:“小殿下沒出過門,奴婢時常出入二十四監,倒是聽說過此事。那人名喚阿香,原是針工局的掌事姑姑,也是三公主殿下身邊的大宮女。病重之時,是三公主向陛下求情,求來了請御醫給她近身看病的恩典。”
三公主年方豆蔻,是鄭皇后的小女兒,太子的嫡親妹妹,圣上最疼愛的公主。楚言枝曾在御花園里遠遠地見過一面,只記得她美得不似凡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這個姐姐,但始終難以相信,這樣亮眼的人,真的會是她的姐姐。
江貴人點頭:“雖說自那之后她便被撤了針工局掌事一職,但只要能活命,這算得了什么呢。枝枝,”
江貴人牽住她幼嫩的小手,把她攬到懷里。楚言枝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如這雙總發著暖意的手,教人心安。
“你娘親總說你年紀還小,不用懂這些,可多大才算長大呢?她不可能陪你一輩子。再這般病下去……她能不能熬過今冬,都成問題。”
聽到這樣的傷心話,紅裳背過身去,肩膀輕抖。
楚言枝心里沉沉的,知道這是再沒有御醫來治,娘親很快就會死去的意思。
她哽咽著:“可我沒見過陛下,我去求他,他能答應我嗎?”
這話更叫人傷心了。
江貴人眸中的愛憐深了又深,話在喉間滾了幾滾,最終卻只避開視線,輕輕道:“這世上除了三公主,恐怕沒有誰能讓他答應破規矩的事。枝枝,你要去求你的三姐姐,楚姝。她雖張揚驕傲,目下無塵,求了不一定有用,但如今,你只有這條路可走。姚美人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
重華宮里沒有車輿,酉時一刻的時侯,江貴人命人把自己宮里那輛青帷布的抬了過來。
她探聽到消息,說宣王殿下會悄悄帶三公主去上林苑看斗獸,就在今晚。
臨近臘月,這將是今年壓軸的最后一場斗獸賽,虎狼互搏,三公主一定會去。
宣王殿下楚璟是三公主嫡親的二哥哥,前兩年剛封王建府,與端方持重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楚珩不同,他性子隨和,對三公主幾乎有求必應。
他們既是偷偷出宮的,楚言枝的馬車只要悄悄跟在后面就能一同出去。若半路上被發現,那便在半路上求;若順利跟到了上林苑,便在他們等候兩獸上場的時侯求。
小福子駕著簡陋的馬車一路疾行,楚言枝終于在戌時前領著紅裳站在了斗獸場天字閣樓的簾前,自報了家門,說明了來意。
見簾子被掛起,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擰得指節發白。
但她仍記得臨走時江貴人交代過的話,便朝前端端正正地一福身,嗓音清脆道:“枝枝見過二哥哥、三姐姐,枝枝給你們請安了。”
閣內端茶送水的宮人們仍然井然有序地走動著,影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來回游動,像一朵朵姿儀舒展的云,并未因她而停。她們的步子輕極了,好似踩在了楚言枝的心尖上。
過了好半刻,里頭終于傳來青瓷杯盞被擱下時發出的輕微響動,少女鶯語似的懶聲跟著入耳:“你方才說,想讓我幫你娘請御醫?”
楚言枝鄭重點頭。
“憑什么呢?”
楚言枝聲線發抖,回憶著江貴人教過的話:“因為,因為三公主是枝枝的親姐姐,三公主人很好很好……”
紅裳將一個紫檀木長盒捧出來,楚言枝連忙接過,上前兩步打開,露出里面一對白玉墜子。重華宮沒有這樣的好物件,是江貴人給的。
她低頸將之舉過自己的額頭:“這是枝枝給三姐姐帶的禮物……”
對面傳來一聲嗤笑。
“二哥,你聽見沒有?你又有個新妹妹了,還一上來就要你的舊妹妹替她出頭違反宮規呢。”
少女的聲音那么脆亮,像打在她臉上的一個巴掌。
楚言枝視線里的那對淡粉花骨朵霎時模糊了,她忍不住抬頭,最先看到座上少女腳下的一雙孔雀線珠芙蓉軟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