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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看著那通紅的煙頭，瑟縮起來。心里悔得要命，但還是道：“你想燙哪……”史少杰突然沖他側(cè)過臉，露出了耳垂。那里竟然有塊疤，那塊疤是不規(guī)則的形狀，一路爛到了臉頰上，根本看不出來是被什么東西燙的了。面積不算大，平時帶著軍帽，還真沒能夠發(fā)現(xiàn)。

許家嘴唇顫抖著，眼神浮現(xiàn)了惶恐與震驚。他看著史少杰那憎惡的眼神，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他燙下的煙頭，被人按著廁所地上，他親手將那煙壓滅在那男孩的耳朵上。因為他想著，人燙傷了，要摸耳朵，打耳洞，也好像不太疼。也許燙在耳朵上，比其他地方都要好。而那男孩，叫曲杰。

曲杰害怕著煙頭，狼狽地哭出來。圍著他的人都在笑，許家也笑了，但笑得很假。他清晰地看見那男孩的眼睛，在煙頭下去的那一刻，痛得發(fā)紅。別人怕他叫，嬉笑著拿廁所抹布堵著他的嘴。許家想起了這對眼睛，正是面前的史少杰。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史少杰會對他有這么深的惡意，原來這個人，就是曲杰。

大概是從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了什么，史少杰表情夸張道：“看來我們許大少終于想起來了，我這傷，還是拜你所賜呢?！痹S家面如死灰，所有的憤怒都從他身上散了，他聲音顫抖：“你有什么，就沖著我來好了，何必對錯姐……”話音剛落，史少杰狠狠一拳給到他臉上，將他打翻在地。

許家只覺得耳朵嗡鳴，史少杰坐到他胸口上，揪著他的領(lǐng)子：“大少爺，上次你燙壞我的臉，你爸媽逼著我轉(zhuǎn)學(xué)，這次我打傷了你的臉，你爸媽又會做什么啊，啊！”許家掙扎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他的下巴被史少杰一把抓住了，生生擰了過去，史少杰將煙含在嘴里，狠吸一口，捏在手上，就要朝許家的耳垂上燙下去，他的后頸就被人抓住了，一把掀到了一邊。

史少杰摔在地上，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怒火沖天的陸崢，有些無力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許家這孬種，不算孬啊，還真搬了救兵。陸崢盯著史少杰，一字一句逼問：“我教你，是讓你救人，不是讓你傷人！”陸崢憤怒又心痛，失望又難過。史少杰仰頭看著陸崢，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陸哥，我也痛啊……”

第33章

陳錯剛回到酒店，就接到了陸崢的電話。陸崢語氣嚴(yán)肅問她在哪，陳錯莫名其妙：“回酒店休息啊?！标憤樎曇艟o繃：“史少杰在你旁邊嗎？”陳錯反應(yīng)過來了，她笑道：“你干嘛要讓人家特意來送我，今天收工也沒有很晚啦。”陸崢呼吸有些粗重，好像在跑的樣子。

陸崢又問了遍史少杰是不是在她旁邊，陳錯說沒有，電話掛了，掛得陳錯沒反應(yīng)過來，卻下意識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她想撥回去，可沒人接。等再收到消息的時候，卻是陸崢讓她到一個地方，胡同小巷。

陳錯匆匆披了件外套，趕到那處，就看見史少杰靠坐在墻邊，許家抱著肚子，站在那處，陸崢臉色極差，盯著史少杰。許家今天下午拍攝的時候是戴著口罩的，現(xiàn)在摘了，臉側(cè)的淤青非常明顯。史少杰見她來了，神色有些閃躲，嘴唇深深抿起，透露一股子倔強(qiáng)。

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先問許家：“你臉上的傷怎么回事？”她視線移到史少杰身上，斟酌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許家臉是白的，仍是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樣。這詭異的場景讓陳錯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史少杰還先笑起來，笑得很苦，很蒼涼：“陸哥，你不用為難，我自己會寫報告的。”

陸崢聽到這話，顯然被沖擊到了，可仍然冷著臉，硬著聲：“你確實沒資格繼續(xù)在隊里呆下去，我教出來的少杰，不是你這樣的。”許家面帶頹唐，看著史少杰說：“你……為什么不說你是曲杰?！笔飞俳芨緵]理他，而是看著陸崢說：“陸哥，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晌也挥X得我有錯，我只是一報還一報而已?！?

陳錯根本搞不清狀況，陸崢突然猛地朝她一指：“那她呢，她和這場恩怨有什么關(guān)系。你心術(shù)不正，還要強(qiáng)詞奪理？！”陳錯被陸崢這一下劃得嚇一跳，她小聲道：“他只是把我送回了酒店，沒做什么。”許家又開口道：“陸隊長，今天這個事既然沒有禍及錯姐，我想，還是我跟曲、史少杰兩個人，自己解決吧。”

說罷，許家走到史少杰面前，看著他，看他眼中不帶掩飾的恨意，好一會才艱難開口：“當(dāng)年的事，確實是我錯了……”他話還沒說完，史少杰眼神尖銳地望著他：“你覺得你現(xiàn)在說一句錯了，有用嗎？”許家難受道：“你的臉，我沒想到最后會這樣。”史少杰從地上撐著起來，逼向許家。

陸崢趕緊去擋，試圖讓兩人分開。史少杰抓著陸崢的袖子，以一種仿佛要從嗓子泣出血的聲音嘶啞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毀了什么，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被退學(xué)，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你怎么敢以這樣無辜的表情，說一句你錯了。我不會原諒你，也不需要你惡心虛偽的道歉！”許家的臉色在史少杰的每一聲控訴中，一點點灰敗了下去。

他的雙唇宛如被粘住了，史少杰的話語宛如實質(zhì)一般，狠狠砸在他身上，讓他再也不敢說出任何的話來。史少杰眼眶紅了，他面部肌肉顫抖著，望向陸崢：“陸哥，他就是那個人。就算是被隊里開除，我也不會放過他?，F(xiàn)在，你還要攔著我嗎？”陸崢牙關(guān)緊咬，好半天才艱難道：“不行?！?

史少杰不可置信地睜著眼，他眼里好像有什么被毀得干凈，也許是那些仰慕和敬重，過往回憶。他的手指一點點松開陸崢的袖子，陸崢反手抓著他，隱忍道：“少杰，你聽我說……”史少杰狠狠推開了陸崢，用袖子狼狽地擦過眼眶，他點點頭，又看向陳錯，啞聲道：“謝謝你的酸奶，真的很好喝?！?

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跑了，陸崢筆直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轉(zhuǎn)身朝許家深深躬下腰。許家趕緊去攔，陸崢直起腰，眉頭緊鎖：“今天的事，十分抱歉。我會讓少杰來道歉的。”陸崢大概從來沒求過誰，語氣僵硬得不行：“如果如實上報，少杰也許真的會被開除。許先生，希望你能等我勸勸他?！痹S家慌忙搖頭：“沒關(guān)系，不用上報也可以，這個事情，本來就是我有錯在先?！?

陸崢認(rèn)真道：“不管少杰以前和你發(fā)生了什么，現(xiàn)在他是一名軍人。國家培養(yǎng)他的能力，是讓他保護(hù)人民。而不是為一己私利，向人施暴。這個事會給我們會給你一個交代。”許家臉上火辣辣的，他對陸崢的話簡直受之有愧。他本來就沒想追究這個事情，他和史少杰之間是一筆爛賬，要說誰之過，顯然是他在先。

他沒有無恥到現(xiàn)在還會在這件事上做文章，讓史少杰真被開除。他記得以前史少杰的成績很好，而剛剛史少杰的話里有個字眼，讓他頭皮發(fā)麻。他說的是退學(xué)，他沒想過，當(dāng)年史少杰的轉(zhuǎn)學(xué)，是建立在退學(xué)上的。有了被退的經(jīng)歷，還會有什么好學(xué)?？弦?。

過往的罪孽滾滾翻到面前，讓他心中十分沉重。那些記憶都沒那么清晰了，可不代表許家記不住。年輕時做的事情，沒見到后果，是不知道嚴(yán)重的。他滿腹歉疚糾結(jié)，補(bǔ)償?shù)男模矝]人想接受。補(bǔ)償不了，越了解，只會越內(nèi)疚。陸崢又想起什么，繼而道：“照片我一定會讓他刪除，你別擔(dān)心。”

陳錯在旁邊幽幽開了口：“什么照片?！痹S家表情驚慌起來，卻阻止不了陸崢將事情經(jīng)過說出來。陳錯眉眼帶怒：“打人，裸照？還用我來威脅許家？”許家趕緊解釋：“錯姐，這個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标愬e轉(zhuǎn)頭瞪了許家一眼，看向陸崢：“你的意思是讓許家吞了這口氣，還要給史少杰打掩護(hù)，好讓他不被開除？”

陸崢注視著陳錯，慢慢點頭。陳錯抱起手：“別的不說，光是裸照，你怎么敢保證他沒有備份，之后不會流傳出來。照片一旦泄露出去，你知道會有什么后果嗎？如果許家?guī)土怂?，他還要報復(fù)怎么辦？”面對陳錯的質(zhì)問，陸崢仍是道：“很抱歉，我保證會把照片……”他的話被陳錯打斷了：“陸崢，你的保證一點用都沒有。照片一旦出事，毀的是許家。我知道你心疼你徒弟，但這個事，不管誰對誰錯，都不該用這么卑鄙的手段?！?

許家有心要勸，也勸不出口。因為陳錯說的都是對的，他確實很怕照片出事。陸崢語氣也突然重了起來：“少杰并沒有你說的那么無藥可救，我敢保證?！彼麖?qiáng)硬著，陳錯也沒法軟下，她說：“陸崢，這個事你沒法保持中正，也許你也覺得當(dāng)年許家做的一些事情，很過份。你想保護(hù)史少杰，我能理解，但是……”陸崢突然失態(tài)道：“你不能理解！”

陳錯愣住了，她雙手自胸前放了下來，她看著陸崢身上猛地升起的怒意和疏離，不由上前一步。陸崢卻在后退，且深深地望著她：“你不了解，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如何。你只是想護(hù)著你護(hù)的，你也根本不在乎少杰究竟發(fā)生過什么。作為一名軍人，我是覺得他錯了?？勺鳛榕笥眩皇??！?

第34章

陸崢眼里那股子失望，打得陳錯猝不及防。她不認(rèn)為自己說的有錯，她是真的在擔(dān)心照片的事情。她不是不信陸崢，是更怕史少杰控制不住情緒。如果當(dāng)年，許家和史少杰的恩怨真的很深，那誰能阻止這場報復(fù)。也許現(xiàn)在將史少杰的事情上報，還有能夠挽回的機(jī)會。可這樣，必定是毀了史少杰。

這些話，陳錯再也無法說下去了，說不出口。可陸崢這樣說她，她也委屈。他們倆不同立場，本就沒法從對方角度來考慮，能說什么呢？而且，史少杰用她來要挾許家，如果史少杰真的沒打算對她下手，何必在便利店等著她。可這些猜測，她沒法去跟陸崢去爭論，不管她說什么，陸崢都不想聽。

她只能忍著心里難受，轉(zhuǎn)身問許家：“你愿意幫史少杰瞞著嗎？”許家苦笑著點點頭，然后對陳錯道：“謝謝你，錯姐?！标愬e剛說好，身后的腳不聲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她回頭，只能看到一抹衣角快速閃到了墻角后方。如此迫不及待地離開，甚至不想同她說聲再見，滿是距離感的分別。

陳錯心塞得喘不上氣，只能揉揉生疼的額角，問許家：“你和史少杰究竟怎么回事，能給我好好說說嗎？”許家滿吞吞揉了把眼睛，胳膊上的傷口還蹭到墻上的灰，他說好，陳錯卻沒馬上拉人到一個安靜地方說清楚，而是先去藥店買了消毒水，創(chuàng)可貼。再買了半打啤酒和一些下酒菜，隨意在街邊找了個長凳，就坐下了。

她點煙，一口氣吸了半根，煙霧彌漫，等許家咳嗽起來，才將眼斜斜一送：“說吧，當(dāng)年都干了什么混賬事了。我剛剛都沒弄明白你究竟對人家做了什么，你看我?guī)湍阏f話，被喜歡的人懟成什么樣子了?！眲倓偳闆r一團(tuán)糟，她先聽自己被人用來要挾許家，又聽當(dāng)年許家對史少杰做過不好的事，再聽許家裸照被拍。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事。她彈煙灰，將發(fā)攏到耳后，靜等許家將過往盡數(shù)說出。許家說了，沒有隱瞞亦沒有美化，錯了就是錯了，都鬧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哪怕他暗戀陳錯，也沒必要再欺瞞。那就是一場殘忍的霸凌，仗著無知，糟踐別人的一生，卻不知后果。直到他們倆重新撞見，一切因果卷土重來，他被打被拍，都是因為他欠下的債。史少杰唯一不該的，就是拖陳錯下水。他前思后想，還是去通知了陸崢。

因為史少杰是陸崢的徒弟，也救過陳錯幾次。這件事，他只能同陸崢求助。如果說最后真的照片泄露，他是個男人，影響沒那么好，也沒那么壞。陳錯聽完他的話，好半天才出聲。而她只是咳了一下，聲音沙啞，許是被冷的，又或者是被煙熏的。她唇峰抿住，線條很冷。

陳錯望著不遠(yuǎn)處街道上零星路人，看樹葉緩落，被車碾過。就在許家以為陳錯再也不會理會他，甚至后悔當(dāng)時幫助他時，她似回憶起往事，語速緩慢道：“我有個朋友，女的，床上那些照片被傳了出去，自殺了?！痹S家身體一僵，惶惶抬起眼，他才明白，為什么當(dāng)時，陳錯會這樣為他出頭。

大概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陳錯搖頭道：“你和她一點都搭不上邊，她是無辜，你挺活該?！痹S家眸子黯了下去，他難受地雙手重重握了握，沒有說話。陳錯繼續(xù)道：“我很討厭那個男人，我花錢請了律師，找了她家里人，想要那個男人進(jìn)監(jiān)獄?？上А彼穆曇纛D了頓，再開口，便冰冷起來：“她家里人嫌她的事丟人，不愿意鬧的更大?！?

陳錯瞇著眼，將剩下的煙碾息在一邊：“我不希望我身邊的人再出這樣的事，但許家，史少杰也許做的不對，卻也情有可原。你能做的，不是被動挨打請求原諒，而是想著，該怎么去補(bǔ)償。哪怕史少杰嫌你惡心，讓你滾，都得忍住。當(dāng)然，你也可以馬上離開劇組，陸崢如果能夠處理掉這些照片，你完全可以當(dāng)作無事發(fā)生，甚至連這個人都不用再想起。也能更卑鄙一些，去告訴史少杰的上級，讓他們開除他?！?

許家整張臉都被羞辱得通紅：“我知道我當(dāng)年做的過份，可不代表我現(xiàn)在沒有是非觀，我怎么可能再去害他！”他眼睛因為被激怒，而又亮又深，可陳錯卻在他這樣的眼神里，點點頭：“成，你臉皮厚點，也別太厚，別在人家面前瞎晃，自己斟酌著補(bǔ)償，別一頭勁的瞎搞，省得添亂。”

而這邊的史少杰，沒有回宿舍，沒有回營地。他腦子全是懵的，空白，還有疲累。當(dāng)年父母得知他被人欺負(fù)，被退學(xué)。不是沒想著鬧過，可是他們平民百姓，怎么鬧，鬧給誰聽?，F(xiàn)在的事，也許上微博鬧一鬧，會有轉(zhuǎn)機(jī)?？墒飞俳軟]有這樣的機(jī)會，他馬上要高考了，被毀容，被退學(xué)。

耳垂上的傷口蔓延到臉頰，每天都是燒心的疼，還有強(qiáng)烈的不甘與憤怒。就因為他窮，因為他成績好，因為他性子古怪，從不肯任由那些人抄他的作業(yè)。所以被堵在廁所打，作業(yè)不見，衣服被潑墨水。老師不是沒想管，可是老師的幫忙，就是火上澆油，讓欺凌燒得更猛。

直到有了那所謂的謠言，說隔壁班的有個女生喜歡他。他甚至連那女的長什么樣都沒見過，卻成了動了大佬的女人。不過是一群毛都還沒長齊的高中生，就敢自稱大佬。這些事在現(xiàn)在的史少杰想來，都有幾分可笑，又可恨。他強(qiáng)大了自己，現(xiàn)在別說一個所謂的“大佬”，十個他也能打過。

可有什么用呢，他保護(hù)不了那個備受欺凌的曲杰。曲杰是懦弱的，固執(zhí)又別扭的。史少杰不是，史少杰重頭來過了，哪怕高考失利，最后家里人求了關(guān)系，將他送進(jìn)軍隊，現(xiàn)在成了消防官。可史少杰臉上，永遠(yuǎn)留了曲杰的傷疤。那疤就像一條毒蟲，時時刻刻往他肉里鉆。

母親的哭嚎，父親的苦悶，亂起八糟的新學(xué)校環(huán)境，周圍注視在他臉上傷口的異樣眼光。他多少次夢到許家，將煙頭燙在他身上。可他動不了，一點都不。直到在隊里埋頭訓(xùn)練，直到認(rèn)識了陸崢。陸崢是多么強(qiáng)大的人，就像一塊巨石，只要站在他身邊，好想就不會被風(fēng)雨所撼動。

他一直想要成為這樣的人，陸崢下的命令，他比誰都遵守的嚴(yán)格，他追隨著他，視他為偶像，也同陸崢說過以往的心事。陸崢聽完以后，只是捏著他的肩膀，低聲道：“過去了，你現(xiàn)在是誰都欺負(fù)不了的史少杰?！标憤樳€同他說，如果遇到那些人，他還是動不了的話，他來替他動。

就是這樣的陸崢，卻在他告訴他，許家就是那個人的時候，對他說了不行。

原來一切都不過只是說說而已，怪他把話當(dāng)真，直到心中巨石，轟然倒下，化作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