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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喊什么喊,別說是你了,你先生我在家也沒吃上剛出鍋的熱乎菜。都是半斤八兩的,你咋呼什么?
皇帝的委屈小表情剛出現個苗頭,那邊張首輔的黑臉已經上線了。略有些雷同的委屈小眼神那么一掃,直接將皇帝后頭的話給塞了回去。
“這最后一點……陛下,那就是菜式的問題了,咱們宮里做的菜多是精益求精,力求色香味俱全,就是一盤筍子,都要用雞湯來煨。而那紅燒肉……包家那鋪子的菜式奴婢今兒都看了一遍,全是家常的菜品,甚至有些還是貧寒人家節儉的做法,這么一來,價格自是不能比的。”
想想那動不動就往龍鳳呈祥、富貴榮華上靠的菜名,想想花里胡哨的擺盤,還有那些吃不出菜味的菜,皇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亂花銀子。”
這也能算是亂花?這是御膳好不,檔次就在這里擺著,太尋常了,你敢吃,那御廚也不敢做啊!
張首輔看了一眼自家這皇帝學生,心里對他那財迷的性子又一次無語了一把,一時都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勸,遲疑了一下,想到如今這皇帝學生也是個娶了媳婦的大人了,便含混著點了一句道:
“即便覺著奢靡,也別沖著他們發火,到底皇家該有的體面總是要有的,宮宴也得靠著這些你覺著浪費的菜式撐場面。最多用儉省的名頭,每頓裁撤些菜品就是。”
每頓吃多少,你自己不會尋個理由重新定?怎么調教內宮的人難不成還要我來教?
這個當然不用他教,可你一下子這么好說話,讓皇帝很有些打蛇隨棍上的欲望啊。看看,裝委屈都快裝成奧斯卡的皇帝又來了吧。
“一頓膳食最少都有二十余品,即使裁撤一二,剩下的依然不是小數,往日朕一頓嘗過近半的盤子就飽了。細算算,這一日日的,拋費了多少?前些時候先生還說國帑不豐呢。朕,朕也一樣缺錢,先帝留下的私庫,這些年出的多進的少,要不朕也不至于連著賣煤的錢都不放過。”
愛財就愛財吧,還找什么理由,那賣煤的事兒就說了你一回,竟然還記到今天,這是想打回來還是怎么的?
張首輔對這個學上向來嚴苛,因為怕自己有什么疏漏,以至于這少年皇帝走了歪路。平日里那真是事事都要管一管,說一說。所以皇帝那賣煤的事兒一出來,就被他說了一通。
按照張首輔的話來說:本不值幾個錢的東西,便是放開來由著百姓取用了又如何?便是那好煤鍛造上得用,那盡可朝廷先采了,剩下不經用的給百姓當個福利就是。京畿附近,皇城根下,你這當皇帝的都不知道賣點好,收攏些個民心,也太摳唆了些。
這話有道理嗎?那肯定是有的。可這樣的話對守財奴一般的皇帝來說,卻和割肉一般的疼啊!所以皇帝就反駁了,說是:
若是他放開了這個口子,讓別處也學了去如何是好?天下煤礦有多少?都放開了,那他要損失多少銀子?再有,即使他不收錢,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誰能保證看管這煤礦的人不收錢?與其讓人貪了去,還不如他自己收呢。
雖說皇帝的話是貪財了些,小氣了些,可這話并非沒有道理,張首輔如今這官那也是從下頭最底層一步步坐上來的,如何不知底下人的可惡。所以最終在確定皇帝收錢不多,算不得盤剝之后也就默認了。
可不想他這里認了,這得寸進尺的小皇帝,今兒倒是尋到了理由又翻出來了。這讓張首輔差點沒憋出心梗來。心下火頭一上來,原本想好好幫著出主意省錢的話,也就變了味了。
“陛下既然如此手緊,不如索性吩咐了下頭,以后每月單日由膳房送菜,雙日去往皇后宮中,讓那小廚房做四菜一湯吃外頭百姓家的家常菜好了,如此怎么也能省出一半的開銷來。”
張首輔這話音剛落,皇帝也好,張誠也罷,一個個頓時就呆滯了。
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永遠規矩嚴謹,滿口道理的張首輔?風度翩翩、儀采出眾、端方嚴苛的人居然也會玩一刀切?鉆空子?
雖然也一樣毒舌,可往日生氣訓斥陛下的時候,那引經據典的,能讓人直接腦袋發暈,耳朵嗡嗡作響,今日……莫名多了好些人味怎么辦?一下子有些不適應了怎么辦?
“如此,好像也聽著挺有道理。”
皇帝小心的看著張首輔來了這么一句,見著他沒生氣,隨即眼睛就是一亮,忙不迭的準備就將這事兒給摁瓷實。
“說來,皇后平日一人吃飯也挺冷清,朕正好陪陪她。不定還能早點蹦出個兒子來呢。”
你是皇帝,皇帝,能不能不要總從嘴里爆出這些個村言粗語?帶著你出門巡視民情,不是讓你學這些個勞什子的。你這樣我可怎么對得住先帝!怎么對得住信任我的太后!怎么對得住……
一連串的怎么對得住,讓心理活動分外繁忙的張首輔額頭的青筋都要開始往外爆了,關鍵時刻,皇帝降溫大招又來了。
“說來,先生,朕大婚都一年了,皇后怎么還沒懷上?”
天啊,這也要問我嗎?我是先生,不是太醫。
張首輔總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讓這皇帝的不著調給氣死,可同樣因為皇帝的這一句話,他神光閃現間突然發現了自己之前一氣之下給出的那個不著調主意的好處來。
聽馮保前些日子說起,陛下許是到了“知好色則慕少艾”的年歲,即使在太后宮中,也常對著顏色好的宮女多看幾眼。這可不是什么好跡象,若是真讓皇帝成了事兒,淫辱母婢……雖宮中不怎么講究,可于陛下的名聲卻是有妨礙的。
甚至想的長遠些,若是一不小心這宮婢有孕,產下庶長子,那將來這帝位傳承怕是要生亂子的。為了以防萬一,讓陛下和皇后多親近些,倒是個釜底抽薪的好主意。
想到這些,張首輔顧不得剛才皇帝那不著調的言辭了,只順著他的話音說到:
“尋常人家新婚三五年才有喜的不在少數,陛下何必著急?不過,多與皇后親近到也是個求快的法子。若是真能因此得喜,不但是天下之幸,太后娘娘怕也會萬分欣慰。”
皇帝雖然脾氣執拗了些,偶爾不著調了些,厭學情緒也常常爆發,氣的張首輔想揍人,可在孝順這個事兒上,卻從沒摻過假。一聽自家老娘會高興,立時覺得自己剛才那摳唆的事兒辦的相當有意義了。
“那好,就從明日開始,那什么,伴伴,去和下頭說,明日朕去皇后宮中用膳,他們不用準備了。對了,另外尋個人,好生看著采買,看著賬本子,過幾日朕要看,也不知如此能省下多少。”
所以,您這是對宮中采買依然不放心?怕自己省了的那部分讓下頭貪了?哎呦,我的陛下唉,就您這性子,宮中伺候了這么些年的老人哪個不知道?就是再想伸手,也沒有從這明面上下手的蠢貨。
心里吐槽歸吐槽,張誠應聲卻極快,一個躬身下去,腰直接彎了90°,語氣更夸張的帶上了幾分哽咽。
“陛下擁有四海,尚且如此節儉,奴婢如何能讓這些個人壞了陛下的善心,白白受這一番委屈,定是要好好的替陛下看著的。”
“嗯,你用心就好。”
好了,到了這里,我們的包三兒同志蝴蝶第一波開始了。
皇帝要開始縮減宮中分利了,這會刮起什么樣的風尚且未知,可光是一個姿態做出來,想來也能讓整個大明奢靡的風氣得到一定的抑制吧!即使再微小,那也是好現象。
至于去皇后宮中吃飯,進而多陪伴皇后這個事兒……在皇長子出生之前,暫且就別多想了。誰知道歷史會不會被帶回去呢。
……
包三兒這里,經過了一個晚高峰的忙碌,食鋪眾人終于有了喘息的功夫,包三兒坐在柜臺后頭一邊數著錢串,一邊和邱海哥說話,想問問他白日說的學廚的事兒到底是不是打定了主意。
另一頭老陸則悄然的去了后廚,和老崔幾個嘻嘻索索的說起了耳語。
“你可瞧清楚了?真是他?真沒認錯?”
“那可不,不過是不到十年的時間,又是那樣難得遇見的人,我自是認得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