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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方和抬手在病人眼前晃了晃,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您好,請問是張先生吧?”
警方問話都習慣性再確認一遍身份,避免認錯、替代的情況發生,而且人對自己名字認知跟其他詞語是不一樣的,如果真的有問題,人對于自己的名字還可能有特殊反應。
就比如說現在,病人完全沒反應,只是一直盯著付生玉跟屠亦看,從而武方和猜測,他的本名是否對他已經沒有作為名字的一種約束力。
或者更直接點,名字跟身份都是假的。
武方和看到付生玉想過來,他輕輕搖頭,繼續問:“不好意思,在這里,我是不是應該稱呼您為443388號病人?”
聽到編碼的瞬間,病人眼皮抖動了一下,這證實了他確實對自己的名字沒有歸屬感,并且相對來說更愿意承認443388號這個稱呼。
對于付生玉這種接觸道法的人來說,名字是一種很特殊的詛咒,它的詛咒內容、來源、持續性,都來自于賦予名字的那個人。
通常來說,就是我們的父母。
如果父母對孩子的期望是好的,那孩子的名字就會成為一種幸福的詛咒,它的存在就是父母的念力,可能對孩子進行保護,可能是讓孩子未來過得幸??鞓贰?
名字是一個人來到世界上最先擁有的、屬于自己的東西,它對于一個人的生命來說是陪伴自己最久的東西。
所以道家里有專門的算名字規則,不是說要起得多好,而是有不能起給孩子帶來不好影響名字的底線。
起到了差的名字,孩子的生命軌跡基本定格,歷史上很多人都有改過名字后改運的經歷,可見名字對一個人而言是多重要的事情。
名字有時候也可以體現一個人生命中能承受的高度,有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好啊,誰不想有個好名字改運呢?
可也得看自己本身的命格能否承受,不能的話不僅無法改運,還會對自己的命運造成傷害,反而運勢更差。
道家起名不會直接就把名字給定死了,而是取出合適的字讓當事人或者父母選,能選到什么樣的字,能有什么樣的未來,基本就是所屬人的命了。
名里帶水大富大貴,然而當這名字不是一開始就選定的,證明自己就沒這個運勢,強求只會讓一切更糟糕。
同理,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名字沒有歸屬感且不承認的話,基本可以確定他對這個名字下的身份做的事情也不太認同。
顯然武方和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換了個稱呼來確定是不是名字的問題,顯然病人對屬于自己的稱呼還是有反應的,沒道理單獨對自己的名字沒反應。
武方和盯著病人的臉思索一會兒,又問:“443388號病人,你想離開精神病院嗎?”
短句問話可以讓對方做出一個相對來說更快的反應,長句問話對方會思考其中句子中存在的問題,就容易對問題里的陷阱做好心理準備。
躺在床上的病人這回抖的不是眼皮了,連眼珠都一塊抖,武方和感覺這頻率不是激動,而是害怕。
他害怕離開精神病院。
武方和想到剛才在另一個病房里發生的事情,他嘆了口氣:“阿玉,你來吧?!?
人到鬼門關走一回,大概害怕的就剩鬼了。
付生玉了然,直接走到病床旁,病人的視線忍不住跟著付生玉走。
“我只告訴你兩件事情,第一,我能救你,第二,我說要保你,不管誰,都不敢跟我當面起沖突。”付生玉微微彎腰凝視病人的眼睛笑道。
443388號病人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吐出字來:“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給你下咒的人,沒跟你說那東西取出來你就會死嗎?可你現在活著,是因為我想你活著,明白?”付生玉語氣輕松,仿佛只要她一個不樂意,能把那東西又塞回他的喉嚨里。
病人一想到這個事情,頓時抖了抖:“你……真的能救我?”
付生玉直起腰:“那要看你想怎么救了,讓你在監獄、精神病院里活著肯定是沒問題的,你殺了人,我不會幫你逃脫罪責。”
聽罷,病人忽然松懈下來,他原本的身上的肌肉都緊繃著,現在像是放下了壓力一樣安心躺在床上。
他說:“我想留在精神病院里,其實,我精神真的有點問題,剛開始……我以為是我幻覺更嚴重了……”
病人的喉嚨有傷,說得很慢,而且大概這份口供是沒法放到檔案里的,武方和就沒錄像,還提醒屠亦別讓聲音被錄進監控里。
事情發生之前,病人叫張科,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不過他母親早亡,父親家暴,從小就被父親強迫學習,成績好是好,可精神有問題。
他不敢跟家暴的父親說,剛開始是抑郁,高二之后,他發現自己開始出現幻覺,有時候看身邊的人,不是人,是一個個戴著鬼臉面具的怪物。
張科的父親只看成績,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人中龍鳳,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平時就是暴力強迫張科念書,上了初中之后直接把他送到那種封閉式學校了。
按照張科的年齡來算,他上初中高中那幾年,剛好是國內封閉式管理高中風潮,很多學校都效仿逼迫式學習的模式。
加上那個時期的學校不配備鐵絲網跟心理老師,很多學生受不了壓力就跳樓了,張科念的就是這種學校。
偶爾就會有一兩個學生從樓上跳下去,遺書里都不敢對父母說一句不好,只說是自己的錯,沒有達到父母的期望。
張科直面過一次這種死亡,活生生的人在地面上炸開,鮮血蔓延到腳底下,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好像還來問過他問題。
對死亡下意識的恐懼跟抑郁,讓張科很快出現了幻覺,他的成績依舊好,就是看誰都不再是他們真實的臉。
出現幻覺后第一次放假回家是中秋節,自從張科上初中后,他就再也沒有節日了。
父親也不會跟爺爺奶奶和其他親戚過節,只盯著張科學習。
當回家,推開門后張科看到沙發上癱著的一團爛肉還張著血肉模糊的大口,他瞬間就跑去衛生間吐了。
在衛生間里吐了個昏天暗地,父親不僅沒有關心安慰,甚至罵他不知道鍛煉身體讓身體孱弱生病。
生病就會影響學習,父親不等他吐完,掐著張科的脖子把他扔出了家門,讓他在小區里跑十圈,回來身上的衣服要是沒被汗水浸濕,他就不用回來了。
以前張科跑步都是拒絕跟痛苦,這一次,他拼命地跑離家,他害怕看到那樣的怪物。
見過父親后張科的幻覺更嚴重了點,他感覺自己好像連幻聽都有了,因為他某一次在課堂上站起來回答問題后,戴著蒼白面具的老師忽然說:“張科同學,我剛才點的是你同桌啊?!?
張科那一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他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他分不清現實跟幻象的界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