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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青香覺得自己真傻,她都還沒和他結婚,怎么能在跟著他回家時住他家呢?就算他家沒有多余的屋子,也該讓他去他父母屋里打地鋪才對,否則才讓人看輕了。
屋外,鄧父和鄧母絮絮叨叨的聲音時而響亮,時而又變得低一些。
郭青香的眼圈不自覺發紅,丟下手中還沒疊完的衣服,奪門而出。
跑出鄧家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
郭青香的眼淚緩緩落下,如果她的朋友們在這樣的處境下,會怎么做?
湯嫦做事果斷利落,脾氣也沖,大概會直接讓她和鄧宗的父母大吵一架。楚婉看起來綿軟,但主意最大,興許會勸她別再忍氣吞聲,收拾行李離開才是好的選擇。至于性子單純的凌月銀,向來都是宿舍里的開心果,或許會拉著她,笑瞇瞇地說,有什么不開心的,吃一頓好的就開心了。
郭青香知道她們會如何勸說自己,可問題是,她學不來她們的果斷、堅定和樂觀。
她好強,骨子里卻自卑,別說鄧家人能輕易拿捏她,就連她自己也不得不贊同他們的想法。
郭青香在這個陌生的村子里走著,她已經不哭了,只是眼中泛著淚光。經過村尾的小屋時,她想轉身,突然聽見一陣不小的動靜。
村尾屋里的老太太摔在地上,一個搪瓷杯落地,發出清脆響聲。
郭青香往里看了一眼:“奶奶,您沒事吧?”
話音落下,她猶豫著:“要幫忙嗎?”
老太太沒出聲,掙扎著,想要扶著炕邊坐起來。
郭青香沒再耽擱,進去扶起她。
老太太干瘦,郭青香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幾乎沒摸著什么肉,都是骨頭。
這一跤,她跌得不輕,坐在炕上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郭青香撿起地上的搪瓷杯,幫老人家倒了一杯水。
老太太接過之后,慢慢喝了好幾口,才捂著摔疼的腿,說道:“同志,謝謝你了。我孫子出門去找赤腳大夫給我拿草藥了,要不是因為你,我得等他回來才能起來。”
“您身體不舒服嗎?”
“老毛病了,這幾年一直是這樣。就是苦了我孫子,哪兒都不能去,要在家里守著我?!?
老太太說話的速度很慢,但語氣溫和,就像是郭青香曾經念初中時的老教師似的,不管說什么,都是娓娓道來。
郭青香這樣一說,老人家笑了:“同志,你還真猜對了,我以前就是老師。”
郭青香來到這村里之后,就沒和人好好說過話。鄧宗的父母難得見兒子回來,從早到晚都是拉著兒子的,就只有晚上休息時,他才回來??纱謇锏奈葑痈粢舨缓?,屋里說句話,邊上人都能聽見,所以她就算是有一肚子話,都是憋著的。
這會兒,老太太和善,她又閑來無事,便陪著聊聊天。
原來老太太姓宋,兩個兒子都過世了,一個閨女嫁得遠,平時不?;貋?,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孫子兩個人。
宋奶奶家是整個村子里最窮困的家庭,她上了年紀,眼睛不好使了,又一身病,都是孫子照顧著的。起初郭青香還以為她孫子年紀還小,直到老人家提起家里窮,連媳婦都娶不著時,才知道,原來她孫子比自己還大一歲。
“家里太窮了,當年我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孩子,村民們都愛欺負我們。我本來想讓我孫子去考大學,考上大學就好了,但是可惜沒考上?!?
“你說多奇怪,我孫子從小到大的學習成績都好,但就是沒考上?!彼文棠虛u搖頭,“村民都說我吹牛,要是成績真這么好,怎么著也能考上個大專吧?可我哪會吹牛?我自己以前就是老師,還不知道自己孫子是咋回事嗎?”
宋奶奶說著,又和郭青香聊起她的情況。聽說郭青香是京大的畢業生,畢業后被分配到報社工作時,她一臉欣賞:“對了,同志,之前沒見過你,你是來找誰的?”
“我是鄧——”郭青香遲疑了一下,想起鄧宗的話,又說道,“我是二牛的對象?!?
宋奶奶愣了愣。二牛小時候,人家喊著“二牛二?!?,之后便會打趣,叫他二流子。這孩子心術不正,從小就不學好,可她不好當著人家對象的面說什么。說不定長大之后,他變了呢?畢竟高考恢復之后,他埋頭學習一個月,還真考上京市的大學了。
“真好,兩個人都是大學生,出路多好。”宋奶奶感慨道,“我們家小宗就沒這個福氣,這孩子,像是就是走霉運似的,小時候爹媽都沒了,長大后又攤上我這個奶奶。學習成績再好,也得考試的時候發揮好啊……”
“小宗?”郭青香一臉錯愕,“這里是鄧家村——”
她擰了擰眉:“您孫子叫鄧宗嗎?”
“是啊。”宋奶奶談及孫子,談及過去,蒼老疲憊的眼中多了幾分光芒,“那會兒村民都說我有文化,起名字都來問過我,我給起了名,他們會送一點吃的過來,不貴重,就是個心意。就像二牛他們家,說我們家福氣好,生了二牛之后,讓我給起一個和小宗差不多的名兒。我一想,那就叫小崇吧,崇山峻嶺的崇,寓意也好。我那時還挺高興的,二牛自己的伯父都是中學校長,這么高看我一個退了休的學校老太太……”
“哪能想到,我們家的福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后來整個家,就只剩下我和孫子了?!?
宋奶奶的眸光又黯淡下來。
她是受過教育的老太太,不能時不時把“霉運”、“福氣”這樣的話掛在嘴邊,這不是傳播封建迷信嗎?可她就是忍不住,每當思及過去,倒不是為自己而惋惜,只覺得可憐了鄧宗。
“同志,你怎么了?”宋奶奶忽然看見郭青香煞白的臉色,忙問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孫子快回來了,我讓他帶你去看看赤腳大夫吧。”
郭青香不敢多待,只搖頭含糊地說了一聲“沒事”,跑了出去。
往外跑時,她心跳如雷,喉嚨像是被人死死地掐著,發不出任何聲音。不遠處,一個年輕小伙子也往回跑,他手中拿著草藥,臉是黝黑的,雙眸也漆黑。郭青香忽地怔住了,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他背上有一層汗,浸濕了單薄又打著補丁的衣服。
他步履匆匆,跑到村尾,要進屋時,擦了一把自己額頭上的汗,笑著喊:“奶奶,我回來了!”
“不累,一點都不累?!?
“藥肯定要吃,你要是不吃藥,我得生氣了。”
“不拖累,有啥拖累我的?”
郭青香不敢再聽下去,她雙腿發軟,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遇到“鄧宗”。
他也是滿頭大汗,一臉著急的樣子。
“青香,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整個村子,都沒見到你?!?
“你是不是聽見我爸媽說的話了?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土里刨食大半輩子了,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