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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金花收回視線,走到桌邊。剛坐下,不等說什么,就聽到“沙沙”“沙沙”,摩擦的聲音又響起來,一瞬間火氣竄上來!
煩不煩?煩不煩?她要跟閨女說話,哪天磨刀不行,非得趕這時候?
才想著,就見閨女抬頭,看了她一眼。猶如一盆清水澆下來,杜金花心里的火氣熄滅了。孩子剛回來,在她面前吵吵,會不會讓孩子多想?
“寶音啊。”杜金花看著女兒,她分離了十五年的親生骨肉,既陌生,又親近,心里有許多話想說,又不知道怎么說才最好。
“娘。”陳寶音輕聲叫道。
聽孩子愿意叫她一聲娘,杜金花就知道,孩子是個好孩子,心里清亮著呢。
“你是我的女兒。”看著跟自己相似的眉眼,杜金花心里的親近又增加一分,“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前十五年,咱娘倆沒緣分。”
“好在你回來了。”各歸各位,她是的孩子,終于回到這個家里來了,“咱們一家人,終于團聚了。那些陰差陽錯,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從此往后,咱們好好過日子。”
琳瑯被接走了,寶音被攆回來,她心里被剜了一刀后,又被砍了一刀。
倘若能追究,杜金花一定不會罷休。可是,她只是一介農婦,對方是侯府,她能怎么樣?只能是過去了。不想,不念,不提,咽在肚子里。
“嗯。”陳寶音點頭。
她被趕出來,天大地大,都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哪怕是血緣之親,可他們沒有相處過一日,互相既不熟悉,也不親密。
但陳寶音知道,他們都是好人。她心里很慶幸,天無絕人之路,她的家人愿意接納她,也會愛護她。
“好孩子。”杜金花見女孩兒沒有抵觸,心頭一輕,“那你跟娘說說,喜歡吃什么?”
“饅頭?花卷?包子?喜歡吃咸的還是吃甜的?喝湯還是喝粥?有愛吃的零嘴兒不?娘會炒豆子,平時做來給你的侄子侄女們吃,正好有陣子沒炒了,等吃完晌午飯,娘炒一盤子,你嘗嘗看。”她說著,臉上漸漸涌上慈愛的光。
陳寶音心頭發酸,喉頭都哽住了,她攥著手心,答道:“喜歡吃花卷,咸的,湯和粥都喝,不怎么吃零嘴兒。”
其實她很愛吃。在侯府,飯后她總愛吃些點心,糕點、蜜餞兒、炸果子等,用花蜜沖水喝,燉燕窩吃,一天到晚嘴巴就沒有閑著的時候。
但現在不是在侯府了,她也不是侯府千金了。杜金花沒提,陳寶音也沒表露出來,回答完之后,她往外看了看,好奇問道:“我有侄子侄女?方才怎么沒見著?”
“攆出去玩了。”杜金花道,“一個侄女,是你大哥家的,叫蘭蘭,七歲了。兩個侄子,是你二哥家的,金來、銀來,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金來?銀來?聽到這兩個名字,陳寶音的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鄉下人,起這么金貴的名字干啥?”杜金花的表現就很直接了,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我就說叫驢蛋、狗蛋。”
“噗!”陳寶音這下沒繃住,一下子噴笑出聲,連忙用手掩住口。
她娘給起的這名字,還不如金來、銀來呢。
“嗐,你不知道,咱們老百姓講究賤名兒好養活。”杜金花解釋道。
陳寶音點點頭:“我現在知道了,娘。”
她有點好奇,又問道:“那我呢?娘給我起個賤名兒?”
她叫寶音,是養母給她起的名兒,她舍不得丟。但是,又想要一個新名字,跟這個家有關系的名字。
杜金花猶豫了一下。咋說呢,她沒給閨女起賤名兒。不是沒想過,是沒舍得。
對琳瑯是這樣,對寶音也是一樣。都是好孩子,寶音也是個俊俏乖巧的孩子,她叫不出口。
“那就叫寶丫兒吧。”猶豫了下,杜金花說道。孩子開口了,她如果不給起,怕傷了孩子的心。但是難聽的賤名兒,她又取不出來。
陳寶音笑瞇瞇應了:“好,那我就叫寶丫兒,謝謝娘。”
“嗐,客氣啥。”杜金花不習慣這一套,又跟她介紹家里人,“你爹是個悶葫蘆,心里有,但不愛說。找他干活行,出錢的事兒找我,家里的錢都是我把著。”
“你兩個哥哥,老大跟你爹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不愛說話,老二卻是個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隨了誰。但都是實誠人,干不出欺負親妹子的事。”
“你兩個嫂子,沒什么說的,都是本分人,不然娘也不能給你兩個哥哥娶回來。再說了,你是小姑子,不用擔心跟她們處不好。”杜金花把話說得很明白,“若有紛爭,必定是她們的錯兒。”
站在大嫂和二嫂的角度,這簡直就是不講理的惡婆婆。但站在陳寶音的角度,她只覺得被偏愛了,嘴角情不自禁地抿起弧度:“真的嗎?”她喜歡這種偏愛。
“那還用說?”杜金花道,“你是我生的,她們可不是!”
這下陳寶音的眼睛彎起來:“嗯嗯。”
說了會子話,杜金花心頭的大石頭終于卸下來。
之前擔心的事情沒發生,孩子沒有哭鬧、怨恨,讓她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些心酸,孩子太懂事了。什么樣的孩子才懂事乖巧?沒人疼的孩子才不得不小心翼翼,看人眼色。
“咱們家三間屋子,之前……跟我們住。”杜金花說道,“你坐會兒,娘去收拾床鋪。”
好似沒發現她的停頓,陳寶音點點頭:“好。”
陳家一共三間土胚房,老兩口住主屋,老大一家住東屋,老二一家住西屋。
后來琳瑯被接走,就空出一張床來,被家里的兩個男孩兒占了。現在陳寶音回來,就要變一變了。
杜金花絮絮叨叨著:“兩個孩子,讓我和你爹操碎了心,天天晚上蹬被子,一晚上光給他們蓋被子了。半夜還要把尿,不然就尿床,熏死個人!”
兩個孩子睡的草墊子,杜金花舍不得女兒睡,從箱籠里抱出一床半舊的棉褥子。
這是琳瑯用的。她被接回侯府,日后穿金戴銀,哪還用得著舊棉褥子、舊衣裳?于是都留下了。但她留下的東西,也是好東西,杜金花疼女兒,給她置辦的衣裳都是合身的細棉布料子,被褥也是干凈柔軟的,之前老二媳婦討要,她都沒舍得給。
“這下讓他們回去,跟他們爹娘睡去!”杜金花動作麻利,很快卷好了草墊子、被子,抄在咯吱窩下,大步往外走去。
院子里,是大嫂錢碧荷殺雞的聲音,還有陳有福磨鐵器的聲音。杜金花咚咚咚走出去,又咚咚咚走回來。拍拍手,道:“要不是金來、銀來把草墊子尿了,我就給你鋪了,這樣厚實。”
下面鋪一層草墊子,上面鋪一層褥子,又軟和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