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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從大袖下抽出一把匕首,扎入幼年蘇如晦的左腿。登時血流如注,襁褓里的嬰兒哇哇大哭。澹臺薰萬分震驚,奪走蘇觀雨手中的匕首,抱起哭啼不止的小嬰兒。
“宣醫官!”澹臺薰檢查蘇如晦的腿,他蓮藕似的小腿上多了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染紅了整片襁褓。幸虧宮里有療愈秘術者,若沒有,只怕這孩子從此要瘸了。
她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侍從,“看顧好他,他瘋了,瘋得很嚴重。”
他跪坐在地上,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可惜,你也不過是一具雪花造的傀儡。”
這世間,只有他是唯一一個發現真相的人。
澹臺薰頭疼欲裂,蘇觀雨成了瘋子,她頭風病又犯了,十分難熬。她忍著頭疼去尋澹臺凈,告訴他蘇觀雨生病的事,還刻意略去了蘇觀雨算計她的往事。說到底她也不是什么好鳥,若非她強取豪奪,又豈能上他的鉤?兄長素來不喜歡蘇觀雨,嫌他說話溫吞,嫌他鼓琴弄笛,嫌他長得太漂亮魅惑她,連他吃飯喝水的儀態兄長都嫌棄,還是不要再讓兄長不快的好。
澹臺凈聽完,道:“留下來看顧他,晦兒年幼,他們都需要你。”
澹臺薰揉了揉額心,道:“兄長,你明白,秘宗除了我無人可以擔此大任。那些貴胄習慣了暖閣和美酒,忍受不了冰天雪地。雪境,我必定要去。”
她說的不錯,雪境樂土才是人間唯一的出路,澹臺凈身為大掌宗,天下生民應當擺在第一位,他沒有立場攔她。
“選拔精銳,隨你同行。”他道。
“晦兒和阿雨,”澹臺薰道,“拜托兄長照顧了。阿雨腦子出了毛病,勞煩兄長多多照看。”
澹臺凈想起蘇觀雨那個家伙,眉目又現出不悅的姿態。然而他終是允了澹臺薰的請求,“好。”
蘇觀雨成日泡在藏書樓里,一坐便是一整天。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見他身側的書籍越堆越高。蘇觀雨太狂熱,藏書樓成了他的居所。他們分房許久,久而久之,別院傳出流言,說公主夫妻不睦。澹臺薰沒有閑心思理會那些流言蜚語,日日去校場簡拔出征軍士和法門秘術者。法門秘術者可以進行遠距離空間跳躍,遠比靠一雙腳長途跋涉要省事。
四個月后,澹臺薰率遠征隊探索雪境。蘇觀雨和澹臺凈一同立在雪境長城的城頭,眺望那螻蟻一般渺小的衛隊緩緩進入茫茫雪境。天地一片白,混沌的霧氣彌漫了視野,遮蓋住未知的前路。此時此刻,無論是蘇觀雨還是澹臺凈,他們都不會想到,澹臺薰此去再也不會歸來。
“第一次法門跳躍,距長城一百里,一無所得,全是雪。”羅盤里傳來澹臺薰的聲音。
“第二次法門跳躍,距長城兩百里,還是雪,發現一些雪狼。”
第三次法門跳躍之后,澹臺薰深入雪境三百里,遠征隊和人間失去了聯絡。他們離得太遠了,通訊羅盤的靈力流無法傳遞這么遠的距離,秘宗只能等待。雪原之上,澹臺薰與衛隊頂著風雪奮力跋涉。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原上,雪狼雪狐不是最大的危險,雪盲癥、寒冷失溫,和第無數次法門跳躍之后一無所獲的失望,才是他們要跨越的天塹。
衛隊死傷過半,干糧日益耗盡,不知為何,他們再也獵不到雪狼和雪狐。回返的呼聲越來越大,她始終強撐著繼續前行。終于,他們走到了天的盡頭。他們看見一片深海,海上懸浮著巨大的雪花。一座龐大的城池座落在雪山中,瑰麗的琉璃穹頂籠罩著這座城,為它擋住風雪的侵襲。澹臺薰看見奇異的妖物在那城池中行走飛行,但他們絕不走出琉璃蒼穹的籠罩。
一看便知,他們也是被風雪囚禁的生物,他們的家園比大靖四十八州還要狹小荒蕪。
這便是世界的邊界么?澹臺薰望著那片雪花,心中升起無盡的悲愴。
她仍然沒有找到風調雨順的樂土,世界的盡頭竟是一片雪花。
她想起蘇觀雨的話,他曾說她的遠征注定一無所獲。為什么蘇觀雨能夠預料到這個結局?她的心中浮起巨大的疑惑。
忽然,一個遍體鱗傷的女人忽然出現在路的盡頭。她如此美麗,簡直像一個妖精。而她頭頂毛絨絨的耳朵,似乎也昭示著她非人的身份。
貓女從懷里捧出一只瘦弱的小貓,“求求你,帶走我的孩子。他是一只半妖,他的身上流著你們凡人的血脈。雪境天極是我們妖族的領地,他們早已發現溫暖的人間,決意南下爭奪你們的家園。我的孩子擁有吞噬秘術,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有人道:“照你這么說,我們該殺了這個孩子。”
“看在我背叛我的種族,告訴你們這個秘密的份兒上,給他一個家吧。”貓女仰望澹臺薰,流著淚道,“我尾隨了你們好幾天,我聽見你在夢中念叨你孩子的小名。你也是個母親,你一定不會見死不救。”
她說完,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澹臺薰從她懷里拎起小貓的后脖頸子,這是一只雪白的貓崽,身形瘦弱,好像一巴掌就能把它給掐死。軍士摸了摸貓女的脈搏,朝她搖了搖頭。這只貓妖早已山窮水盡,方才是她回光返照。
“要不把這貓烤了吃吧。”有人餓得流口水。
她擰眉,猶豫著要不要弄死這只貓崽。正思索間,前方出現巨大的黑影,他們看見五只可怖的妖魔出現在雪霧盡頭,有長著鱗片的巨蟒、魁偉的黑熊,還有長著三個腦袋的巨犬。軍士們瑟瑟發抖,僵在原地。
“那……那是什么玩意兒?”有人結結巴巴問。
“愣著做什么?跑啊!”澹臺薰嘶吼。
妖祖追殺,他們奪路狂奔。連續兩次法門跳躍,法門秘術者耗盡了靈力,無法再開啟新的法門。他們躲在雪洞里,不敢露出聲息。那幾個妖祖一看便知境界高深,他們一行人只有澹臺薰是朝圣境,實在不夠打。澹臺薰低頭看懷里的貓崽子,它是一切的禍根。據它母親說它擁有吞噬秘術,這般強大的秘術決不能落到妖族手里。
澹臺薰決定弄死它。
可奇怪的事發生了,這貓崽好象被什么特殊的力量保護著,刀劍刺不進它的身體,火也無法把它烤熟。餓著它不給它喂奶,它竟然也活得好好的。那時的澹臺薰不知道,是雪花保護了貓崽。它還沒有完成和蘇如晦相遇的劇情,雪花設置了無雙程序,保住它的性命。
望著這只神奇的貓崽,有一瞬間,澹臺薰忽然理解了蘇觀雨的瘋言瘋語。
如果這個世界有超脫常理的存在,是不是證明,這個世界有可能是假的?
蘇觀雨……真的是個瘋子么?
“弄不死,怎么辦?”軍士們面面相覷。
“帶著。”澹臺薰咬牙道。
他們奔逃,向著家鄉的方向狂奔。一路上不停有人死去,成為妖物口中的糧食,尸骨無存,再也回不到家鄉。他們路過來時豎立的墓碑,那里躺著他們的戰友,他們本想回程時捎上他們的尸體,如今也無暇顧及。
分不清晝夜,也不知道到底逃了多久,幾天,還是幾個月?澹臺薰不停揮刀,釋放她狂怒的暴雪,堵住妖祖的步伐。妖祖們太過強大,他們可以從風雪中嗅到他們逸散的氣息。靈力耗盡,澹臺薰渾身疼痛,要命的頭風再次犯了,她甚至無力再奔跑。她的軍士扶起她,剩下的兩個法門秘術者耗盡全身精血,合力撕開一條狹窄的空間裂縫,將他們送到千里之外。
可是妖祖如影隨形,一扇巨大的法門開在百步開外。
“殿下,撐住!我看到長城了!”軍士嘶吼著。
她讓他停下,用刀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雪境長城是我們最后的屏障,絕不能讓妖物進長城。他們開門放我們進去,就等于放妖物進去。”澹臺薰道。
“殿下……”軍士哭著,“我們到家了,我們就要到家了!”
她把貓崽丟進他懷里,推他走,“快跑,我給你爭取一炷香的時間。只有一炷香,你務必帶著這只貓崽子回到長城后面。”
軍士愣了一瞬,撲通一聲跪下,大喊道:“屬下絕不做逃兵!”
妖物們出現在雪風里,魁偉的黑影呈環形陣列罩住了澹臺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