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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說了多少遍,人家是狼,”神荼哭泣著抗議,“人家是雪境最兇猛的狼族妖祖!”
“神荼,”蘇如晦問,“頭還疼么?”
終于得到了關心,神荼委委屈屈地說道:“不疼了。不過你別想從我嘴里套什么話兒,我誓死效忠我族,絕不背叛。”
“不疼就好,等我回去,給你做紅燜肉吃?!碧K如晦嗓音溫柔,“你還記得你的王為何對你施加靈心天通么?”
聽到有紅燜肉,神荼開始流口水了,立刻把自己前頭說的話兒忘了個精光,答道:“不知道,有一日他召我去王城,給了我一碗凍肉吃,我正吃著肉,他突然摘了兜帽,我就中招了。”
蘇如晦思忖了一會兒,“那現在你不再受靈心天通的轄制,可有什么不尋常的變化?比如說你的記憶,你的認知,哪里有不同嗎?”
“有?!鄙褫钡?,“我想起了一件事兒?!?
“說說看,”蘇如晦循循善誘,“以后我管你吃到飽。”
“我在怒吼的暴風雪里跋涉,撿到被大雪掩埋的蘇觀雨。當暴風雪停歇,我們一起在星星底下生火。我那時很奇怪,像他這樣單薄的凡人,遇見第一場暴風雪就會止步。可他竟然跋涉了那么久那么久,他遇見的暴風雪十個手指頭都數不完。即使是我這樣強悍的妖都畏懼雪花的憤怒,為什么他不怕呢?所以我問他,身為一個弱小的凡人,為什么要深入危險的雪境?”
神荼仰起腦袋,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場景。在靈心天通的作用下,他把這一幕遺忘在記憶的深處。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群星布滿高遠的蒼穹,雪山一望無際,連綿不斷。他們一人一狼,圍著火堆而坐。
當神荼問出這個問題,遠道而來的旅人沉默了許久。神荼記得他的側顏,那樣安靜清俊,帶著溫和又悲哀的笑容。無止境的凄清逸散在他周圍,總是沒心沒肺的神荼在那一刻感受到悲傷的滋味。
“我為我死去的妻子而來,”他輕聲說,“為她復仇,是我作為蘇觀雨的最后一件事。”
桑寶寶靜靜聽著,明白了一切。
羅浮王在北辰殿可以被蘇觀雨操控,想必在雪境王城也可以。對神荼施加靈心天通的不是羅浮王,而是蘇觀雨。
蘇觀雨清除自己的情感代碼不夠,他還要清除所有他愛澹臺薰的證據。
他前往雪境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澹臺薰復仇,只是他不承認。就像他愛澹臺薰,可他不承認。
***
宮城,北辰殿。
蘇觀雨右手按在羅浮王的頭顱上,眼前出現石巢中的景象。那是白若耶的視野,累累案牘疊放于眼前,她正在批閱前線奏報。凡人的大軍在遠方集結,再過不久她又將出征。蘇觀雨看不見她的面孔,只能見她所見。過了一會兒,視野轉向一面銅鏡,鏡中映出女人的影子。蘇觀雨手間一抖,切斷了靈心天通。
羅浮王并非沒有監視白若耶,只是他被蘇觀雨操控了,他忘記了自己監視過白若耶。蘇觀雨看見了白若耶為蘇如晦準備的傀儡,他操縱羅浮王,特意挑白若耶不在的時候,去那隱秘陰暗的地下工坊,毀掉了屬于蘇如晦的那具傀儡。
蘇觀雨感受到痛苦,像有藤蔓死死纏住他的心臟。折磨他的不是超元域這個黃金囚籠,而是他無法擺脫的情感。
桑持玉,那只愚蠢的貓,甘愿做蘇如晦的奴寵,他怎能和他一樣?這所謂的超元域就如同蘇如晦的皮影戲,他和澹臺薰是蘇如晦親手縫制的皮影。手腳關節連著線,被逼迫著唱一出蘇如晦設計好的海誓山盟。蘇如晦讓他愛她,所以他愛她。他明知道這情感不屬于他,可他依舊無法拔除。
他不愿做什么蘇觀雨,他不是澹臺薰的丈夫,他不是蘇如晦的父親。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說,蘇如晦都不是他和澹臺薰親生的兒子。
他不是蘇觀雨,他是他自己。
他離形去知,拋棄一切,寧肯寄居他人之身,成為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只為了成為他自己。
他的身邊,羅浮王和他同步做出痛苦的姿態。羅浮王的面容在扭曲,不斷在蘇觀雨的模樣和他自己的模樣之間來回切換。蘇觀雨寄居在羅浮王身上已有十數年,羅浮王正在一點一點被蘇觀雨滲透,像一具即將被蛀空的空殼。
蘇觀雨調出自己的數據,情感代碼又開始雜亂無章地生長,不斷增生,不斷復制,不斷重疊,密密麻麻布滿他的眼前。他一行一行刪除,刪除的速度卻趕不上增生的速度,每刪除一行,都有新的一行在底下生成。
他以為不見她,就可以不愛她。他以為不管她,就可以忘記她。
他不是真正的病毒,愛才是。只有愛不再增生,他才能徹底解脫。
***
暴雨毫無預兆地降臨邊都,天穹破了個口子似的,大水滂沱而下。大雨可以掩蓋氣味,蘇如晦當機立斷,決定趁雨行動。先由周小粟去約白若耶,借口不愿跟著燕瑾瑜過,更不愿意成為桑持玉的侍妾,請求白若耶的幫助。按著白若耶的性子,想必不會坐視不理。
一個僧侶披著草葉,藏在石巢對面的山林里。僧侶全神貫注,用秘術天眼監視著石巢大門。果然,大門洞開,白若耶的傀儡馬車從正門駛出。大雨如注,門簾晃動間,僧侶看見白若耶的臉龐一角。
他掏出羅盤,道:“白若耶已經離開石巢?!?
石巢中,一扇無相法門悄無聲息地打開,蒙面的蘇如晦和一只貓從法門中走出。桑寶寶這只貓很是霸道,它非要跟來,蘇如晦只好由它。
蘇如晦頭一回來到白若耶居住的石巢,漆黑的柱廊環狀延申,每根柱子俱有男人合抱粗細。山墻上雕刻了許多精細的花紋,但或許因為年月太久,風雪打磨,許多已看不清楚。妖族的建筑風格和人間迥異,他們喜歡黑漆漆的大石塊,厚重的墻壁,高大的基座。
不知道澹臺凈在何處,桑寶寶和蘇如晦觀察周圍。蘇如晦指了指遠處的一座石塔,隔著雨簾望過去,依稀能瞧見那石塔的石頭上雕刻了許多卷草似的符紋,銀光如蛇一樣流淌閃爍。
是凈土符箓。如此森嚴的守衛,澹臺凈很可能在那兒。
“開始清除石巢內所有目標?!碧K如晦低聲道。
“前方五十步拐角,三個妖侍?!鄙畟H為他們偵察前方。
前面有談話聲傳來,隔著重重雨幕,時有時無。
“最近殿下是不是魔怔了?我總是看見她發呆,上回她還問我,有沒有在石巢里看見一個灰發女人出沒?”一個妖侍低聲道。
另一個答:“該不會是撞鬼了吧?此番降臨人間,死的人太多了,興許是鬼魂來找殿下索命?!?
第三個妖侍低喝:“說什么亂七八糟的,當心你們的腦袋!”
蘇如晦舉起手弩,短箭發射。那三個妖侍出現在拐角的剎那間,頭顱正好在同一水平線上,短箭串葫蘆似的穿過他們的腦袋,三個妖侍同時倒地。桑寶寶叼來石子填入他們的傷口,免得他們自愈,再將他們的尸體拖入角落,繼續前行。
蘇如晦悄無聲息殺了一路,桑寶寶負責拖尸體。石巢的草叢間藏滿了尸體,幾乎堆不下。除了石塔,石巢內的妖侍衛隊已經被清空。桑寶寶和蘇如晦來到石塔的腳下,蘇如晦掏出一袋子鐵甲小蜘蛛,丟進石塔。
蘇如晦戴上單片琉璃鏡操控蜘蛛,桑寶寶守在他腳邊。無數小蜘蛛窸窸窣窣爬入石塔,不斷分道揚鑣,各自爬上守衛的腳踝、大腿,藏在他們的衣領下方。蜘蛛太小,沒有妖怪察覺。剩下的蜘蛛繼續往上層爬,附著在每一層的守衛脖頸處。
最后一個守衛也被附上了蜘蛛,蘇如晦摘下眼鏡,打了個響指。
石塔內響起爆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