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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持玉意識到他殺錯人了,剛才那個怪物傀儡只不過是蘇如晦的助手。那蘇如晦在哪里?
他生病了,桑持玉看得出來,病得很重。他似乎得了輻射后遺癥,這種病直到新時代也沒有辦法根治。輻射?蘇如晦為何會遭受如此強烈的輻射?桑持玉記得,流民軍團的秘術者中有一個人的秘術是“輻射”。蘇如晦不是支持流民的么?為何他們會派人來殺他?
他松了口氣似的,輕輕微笑,“第2031次測試,測試成功,系統上線,希望剩下5%順利一點兒。”他擼起袖子,翻看自己發紅的手腕,“唉,真是忘恩負義,給流民提供技術,還打八折,他們卻想來抓我給他們當免費勞工。可惜我有個信條,我只當老板,不當打工人。”
攝像頭再次轉向,光幕里出現一群被關在玻璃箱子里的赤裸男人。那些男人使勁兒拍著玻璃,驚恐地叫喊:“蘇老板,我們錯了,放過我們吧!是首領讓我們來抓您的,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您放過我們,我們可以免費當您的保鏢!”
“今天系統投入使用,我很高興。”蘇如晦說。
那些男人臉上露出希冀的色彩。
蘇如晦笑瞇瞇地接著說:“不如殺幾個人助助興吧。”
名叫“系統”的怪物傀儡站起身,把玻璃箱推入氣閘。閘門關閉,外門開啟,裝滿人的玻璃箱被投入大海。不多時,外頭漸漸有鯊魚聚攏,圍繞著玻璃箱子游弋。男人們驚慌失措,張大嘴哀嚎。他們的慘叫被玻璃和海水阻隔,聽不見,看起來像無聲驚恐漫畫里的角色。
“開箱。”蘇如晦說。
箱子的遙控裝置接收到指令,自動開啟。男人們暴露在鯊魚尖利的獠牙下,幾秒鐘的功夫,中央實驗室外的海水被血色籠罩。
蘇如晦忽然劇烈地咳嗽,嘴角滲血。
“檢測到您多項器官衰竭,請及時治療。”系統說。
“能治我早治了。”蘇如晦擺擺手,“陪我出去遛遛彎。把攝像機帶著,人生最后的時刻了,給我留點兒漂亮的照片,供后人瞻仰。”
他站起身,行走間露出腳踝,左腳是金屬義肢。系統舉起攝像機,跟隨他離開實驗室,上到地面。蘇如晦行動蹣跚,走幾步歇幾步。實驗室上方是孤島的高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整座樂園。遠方的樂園,有些建筑被毀于流民和秘宗軍人入侵的戰斗,機械傀儡們不知疲倦地扛著土包和砂石,修復著那些頹圮的樓房。蘇如晦坐在大石頭上,發絲似乎要融化在金黃色的陽光里。他的系統放下攝像機,縮著兩條細腿和八只機械長手,乖乖坐在他旁邊。
夕陽下,一個男人和一個機器人的背影,像兩塊寂靜的礁石。
桑持玉忽然在那個家伙的背影里感到一種無法排遣的孤獨。蘇如晦創造出一個24小時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樂園,而他自己卻如此孤獨。
“我記得我教過你講笑話。”蘇如晦忽然說。
“是的,主人,”系統說,“您在我的數據庫里輸入了《十萬個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話》。”
“從第一個開始講。”
系統開始講笑話,小李是笑話里最常出現的主角,總是騎車掉坑褲鏈忘拉,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不斷鬧著笑話。蘇如晦一開始還笑,一邊笑一邊咳血,后來似乎是乏了,閉著眼,靠在系統的肩頭,手慢慢松了勁兒。喋喋不休的變成了系統,平日里聒噪的蘇如晦此刻看起來那么安靜。夕陽下他的影子孤單又單薄,像一片墜落的孤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許久沒有動彈過。桑持玉想說不要再說那些無聊的笑話了,蘇如晦已經死了,他靠在系統肩頭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呼吸。蘇如晦死了,死在三個月前。他的一生離經叛道、顛沛流離,最后陪伴他的只有一個講笑話的機器人和遠離塵世的樂園。
蘇如晦已經死了,之前和桑持玉談話的人是誰?桑持玉想不明白。他沿著甬道向前,經過光屁股小孩兒的全息影像,閘門自動打開,他來到另外一個玻璃房間。里面放置了一副水晶棺,里面睡著一個男人,他闔著雙目,面容安詳,就像是睡著了。
是蘇如晦。
桑持玉立在水晶棺邊,垂目望著他。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小貓先生,你在給我默哀么?”
第90章 讓我飼養你吧
桑持玉轉過頭,甬道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挑男人倚靠在墻邊。男人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桑持玉。這個男人和視頻中的蘇如晦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沒有病容,看起來很精神。他看起來和真人一般無二,盡管如此,桑持玉還是發現了不對勁。男人身上光影氤氳,腳下沒有影子,像一個憑空出現的鬼魂。桑持玉意識到他不是實際存在的人,他是全息投影。
“意識數字化,聽過沒有?這才是‘雪花密鑰’的本質。我把我的意識上傳到了樂園,你一路走來,看到的每個傀儡都是我。”蘇如晦笑瞇瞇道,“頭一回看見你這么不講人情的家伙,喊你桑哥哥都不理我。”
“我不是你哥哥。”桑持玉話語冷淡。
出神入化的技術,難怪秘宗寧愿毀了樂園,也不愿意蘇如晦的技術被別人取得。
蘇如晦走上前,停在桑持玉對面,彎下腰看棺材里的他自己。
“你剛剛盯著我看那么久,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蘇如晦問。
桑持玉不理會他的胡說八道,只問:“從軍校退學之后,你去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退過學?”蘇如晦抬起頭打量他,“你以前見過我?”
桑持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蘇如晦調出自己的記憶庫,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框在一起,給桑持玉做了個拍照的姿勢。桑持玉冷漠的臉龐影像出現在他的指間,他將影像拉入記憶庫,記憶庫自動開始搜尋相似的人臉。搜索在一秒鐘之內完成,蘇如晦在十八歲的軍校記憶里找到一個擦肩而過的學弟。他們在一所軍校里遇見過,卻從未說過話。
“原來是學弟。”蘇如晦恍然。
“你去了哪里?”桑持玉再次詢問。
蘇如晦哈哈一笑,“那我去過的地方可老多了,在鳥不拉屎的大沙漠腹地待過一段時間,去極地待過兩三年,還在熱帶雨林住過幾個月,那地方熱,我天天只穿內褲。后來發現方圓四百里沒有一個活人,我干脆裸奔了。”
桑持玉一聽就明白了,這家伙觸怒了校長,遭到了迫害。校長背景深厚,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軍校學生能撼動的,即便這個學生天資聰穎,是難得一見的人工神經網絡學領域的天才。但是在那些人的眼里,一個無權無勢的天才和一粒沙塵一樣無足輕重。蘇如晦得罪了校長,這輩子仕途無望。看這情形,很可能還遭遇過追殺,他或許得到了一些組織的庇護,但也絕不是什么能見光的組織。
“你太沖動。”桑持玉凝眉。
“你的戰友都被我殺了,你還敢孤身走到這里,”蘇如晦笑道,“咱倆彼此彼此。”
桑持玉道:“接受秘宗的條件,現在還來得及。”
蘇如晦壞笑,“要是秘宗把你送給我,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桑持玉的神色冷了下來。
蘇如晦哈哈笑,道:“開個玩笑啦。好吧,換個話題,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么要造樂園?”
桑持玉道:“你想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