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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桑寶寶躍下蘇如晦的腿,重新化為人形,穿上他的衣裳。
蘇如晦盯著他的屁股看,可惜這廝穿衣十分迅速,蘇如晦還沒看夠,他已經套好了所有衣裳。他回過身,問:“是雪花在幫你?你的隔空取物秘術、自愈秘術,來自它么?”
蘇如晦撓撓頭,把這事兒的來龍去脈同桑持玉說了一遍。桑持玉一直皺著眉,蘇如晦也不知道他聽懂沒有。畢竟系統太過匪夷所思,旁人若聽了去,一定會說蘇如晦在發夢。最后,蘇如晦說到他爹,“我爹救了我,但是系統也不見了。”
桑持玉的表情變得凝重,他問:“你父親現在還在么?”
蘇如晦左右看了一圈,搖搖頭。
“不要對他托付信任。”桑持玉道。
【為什么?】蘇如晦笑了,【他可是我爹。】
“你也不信任他,不是么?”桑持玉盯著他看。
蘇如晦沉默了一瞬,點頭道:【的確,我和他分開的時間太久了,即便算上我十二歲以前的時日,我倆真處在一塊兒的日子十根手指就能數完。我和師姐認識這么多年,尚且料不到她會一刀割破我的咽喉,更何況我那個幾十年沒見的老爹。說實話,比起他,我更相信系統。不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桑哥,你為什么覺得他不可信?】
桑持玉取下腰間的枯月,放在自己的膝頭,“十五年前,你當街殺人,我為你擋下十二個兵馬司的軍士。”
蘇如晦一愣,【還有這事兒?】
“嗯,”桑持玉繼續道,“我被解除職務,在無間獄受了一百軍棍。出獄那天,澹臺凈派人來接我。那時候我以為軍法雖畢,他還要處家法。但他沒有,他帶著我去了離州奔狼山,那是澹臺家族的埋骨地。他領著我爬了九百級階梯,到一座陵墓前。”
【九百級!?那時候你剛受了軍棍!】
桑持玉搖搖頭,“無妨。蘇如晦,他帶我看的,是你母親的墓。”
蘇如晦皺眉,【我母親……難道他那時候就預料到你會當我媳婦兒,特意領著你去拜見婆婆?】
桑持玉面無表情看著他。
蘇如晦捂住心口,【我不說了,您說。】
“他說,當年不苦關桑氏滅族,是你母親拼死將我救出,讓他撫養我成人。現在想來,應該是你母親帶我出雪境,只身擋住追襲的五個妖祖,將我送進了人間。他讓我拜祭你母親,告訴她一句話。”
【什么話?】
桑持玉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我已成人。”
蘇如晦按了按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根據這些信息,再結合以前在秘宗看過的卷宗,蘇如晦大概能夠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十二年前,他的母親澹臺薰請命遠征雪境,探索境外樂土。澹臺薰率領二十人遠征隊,歷時一年,到了雪境天極。他們遇見了逃亡的圣女,澹臺薰出手相救,卻被妖祖追殺。澹臺薰千辛萬苦把桑持玉帶出雪境,送到人間,讓人托付給了澹臺凈,而她自己獨自迎戰妖祖,力竭而死。
后來,澹臺凈幫桑持玉弄了個桑氏遺孤的身份,養在身邊教導。澹臺凈深知桑持玉的身體里流了一半的妖血,故而多年以來,他做的最多的事兒就是剔除桑持玉的妖性,教桑持玉學會做人。
澹臺凈命他苦修,命他參禪,命他持齋,命他守戒。蘇如晦從前覺得澹臺凈嚴苛,現在只覺得心酸。澹臺凈一個單身百來年的老處男,養育一個丁點兒大的毛孩子,的確有些難為他。他采取的教育方法生硬嚴格,不近人情,可蘇如晦沒辦法過多苛責他,因為他自己也是在這般苦修中長大。
他是澹臺家的嗣子,從小到大行走坐臥皆遵從嚴格的儀軌,那精準到時刻的作息表,不僅是桑持玉的,也是他自己的。端正嚴謹的禮儀早已內化成他的生活方式和性格內核,他對照自己的成長經歷培育桑持玉,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教育。
后來他折斷桑持玉右腿,逐桑持玉出秘宗,大概也是因為他發現妖族在秘宗安插了內鬼。為了讓桑持玉避開人妖紛爭,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的法子的確過于殘忍,可不這么做,按著桑持玉的倔驢性子,若知道只剩一具軀殼的蘇如晦仍在仙人洞躺著,只怕不會善罷甘休,后來發生的事兒也的確印證了他的預料。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內鬼就是江雪芽。
【所以呢?】蘇如晦一面心酸,一面問,【這事兒和咱之前聊的有關系?】
桑持玉撫摸枯月黑色的刀鞘,“澹臺凈待我很好,我知道。可當我聽見他的死訊,我沒有感受到悲傷和痛苦。很奇怪,對不對?”
【難道是因為……】蘇如晦好像明白了什么。
桑持玉偏頭看他,冷白的側臉無悲無喜。
“因為我心里總有個聲音提醒我,他們的生命沒有意義。”
【為什么會這樣?】蘇如晦忍不住問。
桑持玉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因為我天生異類,天性冷漠么?父母尊師,對我而言更像一個飄渺的稱呼,我無法對他們產生太多的情感。即便我與澹臺凈朝夕相處,我依然覺得我和他隔得很遠很遠。這種距離感并非因為他高坐于高臺之上,而是……”桑持玉頓了下,道,“因為我好像和他在不同的世界。”
蘇如晦明白桑持玉的意思了,如果蘇觀雨和桑持玉是一類人,那么蘇觀雨真的會在意他和蘇如晦的羈絆么?蘇如晦回憶苧蘿山的幻境,嵐山疊翠中,淙淙小溪邊,蘇觀雨帶著笑容注視著他。明明是熟悉的微笑,卻像一副面具一般陌生冰冷。
桑持玉說:“蘇如晦,你知道哪里不對勁,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是的。蘇如晦知道,發自真心的笑容和偽裝的假笑不一樣,它們牽動的面部肌肉有極大的不同。這是蘇如晦覺得蘇觀雨怪異的真正原因,他的父親彎了嘴唇,眼睛里卻沒有笑意。
【他在模仿他從前的笑。】蘇如晦嘆了一口氣,出乎意料地冷靜,【他不愛我了。】
“不要傷心。”桑持玉摸摸他的頭。
【我沒事兒,】蘇如晦笑道,【我不傷心。】
并非第一次遭遇背叛,蘇如晦早有了心理準備。師姐割他喉之時,他曾抱過期望,即便師姐為了妖族殺他,但也不會不顧往日情誼,說不定她會為他備一具傀儡身,給他一條后路。師姐掌握著超一品肉傀儡的絕技,又有能夠抽取他人記憶的秘術者幕僚。她沒有必要趕盡殺絕,她可以抽走他的記憶,更換他的身軀,遠遠將他送走,從此天高水長,他們不再相見。盡管從理智上來說,他并不接受這種安排。
可他死后,沒有在另一具傀儡身里醒來,反倒是他那多年不見的老爹突然出現,讓他復生。
師姐真的存了斬草除根的殺心。
他還記得他們曾經走在風雪里的礦場,天地那樣廣大,師姐走在他前頭。她總是習慣走在他前面,好像這樣就可以為他遮擋一點風雪。他記得她喝多了酒,用力拍他的肩對他說阿晦有事兒你就辦,師姐給你兜著。他們是朋友,他們更是親人。蘇如晦的生命里沒有幾個對他來說意義深重的女人,就連澹臺家的榮耀,他戰死雪境的母親澹臺薰,他也沒有印象。他印象最深的女人是江雪芽,他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娘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師姐這個樣子。
蘇如晦苦笑,親緣淡薄的不是江雪芽,而是他自己。
他們不再是親人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重逢。那一天,他們將向彼此揮刀。
作者有話要說:
“蘇如晦。”
蘇如晦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身邊空空如也,低頭一看,桑持玉又變成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