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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芽拿起一把油紙傘,頭也不回地步入茫茫大雪。她走了幾步,又停下,留下最后一句話,渺渺的聲音順著霜風(fēng)飄到蘇如晦耳邊。
“阿晦,后會無期。”
冷風(fēng)鉆入窗牖,吹滅燈燭,仿佛也吹滅了蘇如晦的生命。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自指縫間涌出的鮮血也不再滾燙。系統(tǒng)真坑啊,他無力地想著,為什么不預(yù)警呢?死得這么隨便,這么突然,不像他蘇如晦的作風(fēng)啊……他的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起來,就像門外的雪花,絮絮飛散。若他死了,桑寶寶誰來喂呢?脾氣那么差勁的貓,除了他沒人想要養(yǎng)吧。還有桑持玉,那家伙若知道他死了,一定會哭到眼睛都腫起來吧。
真遺憾,看不見玉兒哭了。
不甘心啊……他不想死……
【檢測到高級危險項,系統(tǒng)多項功能失效,病毒清除程序緊急啟動。】
【病毒清除程序啟動失敗,程序重啟中……】
【病毒清除程序重啟失敗,系統(tǒng)即將下線,稍后嘗試重新連接神經(jīng)網(wǎng)!】
【病毒清除程序重啟失敗,系統(tǒng)即將下線,稍后嘗試重新連接神經(jīng)網(wǎng)!】
一連串的警報聲戛然而止,蘇如晦的腦子終于安靜了下來。他心中有無限的悲傷和不甘,在此刻皆隨著警報歸于寂靜。意識逐漸抽離,蘇如晦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輕飄了起來。
黯沉沉的黑暗中,他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嘆息自遠方而來,像是渺茫的幻覺,又像是深遠的夢境。
——“晦兒,不要睡。”
第73章 葬到昆侖去吧
桑持玉醒了,支起窗牖,天沒亮,一夜的雪也沒停。整個都城仿佛被雪埋葬了,成了一片寂靜的墳地。炕上沒了熟悉的味道,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他昨晚似乎做了噩夢,和蘇如晦有關(guān),醒了卻又忘了,想不起來夢的具體內(nèi)容。看時辰尚早,還沒有雞鳴,蘇如晦肯定沒醒,呼呼大睡著。那家伙一身懶骨頭,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
他起來更衣,洗漱,取出一些細棉布,為蘇如晦裁制褻褲和襪子。裁了四五條,他放下剪刀和針線。高亢的雞鳴聲響了,天際泛起魚肚白,他出了門,到江雪芽府邸門口等著接蘇如晦回家。原本打算空幾日再同蘇如晦見面的,見得太勤,怕蘇如晦意識到每回他出現(xiàn)桑寶寶就會消失。可是又忍不住,想見蘇如晦的愿望像種在心里的芽兒,風(fēng)一吹就蓬勃地生長,大雪埋不住。
他繞著江宅走了兩個來回,感覺時間已過去很久了。其實沒有,他走兩個來回,恐怕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然而他主觀上覺得得有一個時辰了,便去敲了江宅的大門。仆役把他領(lǐng)進前廳,沏茶給他,請他等候。桑持玉把茶盞擱在一邊,沒有喝。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江雪芽來了,似乎剛從被窩里爬起來,頭發(fā)有些毛糙。
“來接阿晦?”江雪芽似笑非笑,抬目看了看天色,“這也太早了,宵禁剛過吧,你踩著點來的?”
“抱歉,叨擾了,”他淡聲解釋,“礦場星陣出了岔子,需要蘇如晦協(xié)助。”
“這怎么辦呢?”江雪芽看起來很是為難,“我這兒的星陣也得阿晦幫忙,你那兒不能耽擱幾個時辰么?”
“抱歉。”桑持玉回復(fù)得很快,言下之意就是不能。
江雪芽抬目,與桑持玉沒有波瀾的眼眸對視。這男人身上有種很強硬的氣場,嘴上說著道歉,其實壓根沒有道歉的意思。與他眼對眼看,仿佛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眉間。江雪芽笑了笑,站起身,“你直說想見他不就得了,用得著搬出那么多理由么?你倆的事兒阿晦都同我說了,若論輩分,你要跟著他叫我一聲師姐。”
被揭穿真相,桑持玉鎮(zhèn)靜自若,臉上沒有什么局促窘迫的樣子,只拱手道:“煩勞江大人帶路。”
江雪芽朝旁邊一讓,“行,昨夜我們多吃了幾杯酒,那小子還在睡大覺呢。我是叫不醒他,他打小就混,好像也就你能管管,你去試試。”
桑持玉跟著江雪芽步上木制回廊,前方假山錯落,一棟清幽的小樓若隱若現(xiàn)。江雪芽指著小樓說,蘇如晦就在那兒。正說著,一個小廝面色慌張地跑過來,附在江雪芽耳畔耳語了幾句,江雪芽臉色驟然一變。只是一瞬間,立馬恢復(fù)了原樣,回過身對桑持玉笑道:“阿晦身子有些不大方便,要不你去前廳等等,我把人給你領(lǐng)過來。”
桑持玉慢慢蹙起眉心,他感覺到江雪芽的古怪,似乎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拖延他和蘇如晦見面。
他再次拱手,“煩勞帶路。”
“昨夜喝得實在有點兒多,阿晦腦子恐怕還不清醒,我讓人端了醒酒湯給他,你再等等吧。”江雪芽道。
桑持玉蹙眉看了她半晌,江雪芽的神色雖然鎮(zhèn)定,可他卻看出了幾分慌張。蘇如晦出了什么事兒,為何要躲著他?桑持玉意欲發(fā)動讀心秘術(shù),靈力滯澀,秘術(shù)無法發(fā)動——府宅里有“凈土”。江雪芽位高權(quán)重,為了防止他人刺殺,大約延請了凈土秘術(shù)者坐鎮(zhèn)府宅。
無法發(fā)動秘術(shù),桑持玉不再同江雪芽多言,快步朝小樓走去。仆役們大呼小叫地追著他,他不理不睬,徑直往小樓去。
踏上檐廊,推開前來擋他的人,打開廂房的房門。進了屋,一股旖旎的味道撲鼻而來,地上一片狼藉。蘇如晦的羅盤、白麻布挎包、青布夾襖、鹿皮靴,扔得到處都是。桌上放著殘羹冷炙,喝空的酒壺,白瓷酒杯里殘留著黃澄澄的酒液。花鳥絹紗屏風(fēng)后面,絳紅色的床簾子遮蓋著影影綽綽的人影兒。
他似乎知道江雪芽為何要攔他了,心中升起不祥的預(yù)感。拔步床的腳踏上,他看見一條大紅汗巾子。那揉皺的紅綢緞像一團瀲滟的火光,灼燒他的眼眸。
江雪芽追到門邊,卻止了步,桑持玉聽見她重重嘆了一口氣。
桑持玉手腳發(fā)冷,一步步走近床榻,輕輕挑開床簾。里頭睡了兩個衣裳不整的人,其中一個人的臉龐那么熟悉,熟悉到桑持玉以為自己看錯了。蘇如晦正熟睡著,側(cè)著身,褻衣沒系衣帶,懷里抱著一個窈窕的男人。男人整張臉埋在蘇如晦的頸間,兩人交頸而臥,姿勢無比親昵。
一瞬間身子好像凍住了,半點兒騰挪不得,桑持玉保持著撩開床簾的姿勢,注視里頭熟睡的人。他總疑心是看錯了,視野里簌簌金花搖曳而落,教他視野模糊,怎么看也看不分明。
“蘇如晦。”他出聲喚他。
蘇如晦沒有反應(yīng),熟睡依舊。
這場景太令人不可置信,卻又擺在桑持玉眼前,令他不得不相信。悲和怒一點點襲上心頭,針一樣扎著他的胸口,痛楚綿綿密密,不可斷絕。
他再次張口,又滯住。喚醒蘇如晦又能如何?在江雪芽的府宅吵鬧,彼此落個沒臉么?還是殺了江雪芽的伎子,下江雪芽的臉面?待蘇如晦醒來,又將是什么樣的鬧劇?太荒唐,荒唐到可笑,他寧愿體面地離開。他沉默了,不聲不響地放下簾子,轉(zhuǎn)身離開。江雪芽跟在他后頭,眼見他踏出滴水檐下,走上來時的木頭回廊。
“桑持玉,”江雪芽道,“你不要沖動,阿晦昨晚喝多了,大約把那個相公認作了你,我這便把那賤奴打殺了。”
眼前的男人忽然停下腳步,回眸看她。他的目光冷若霜雪,凜冽如刀。
“是你所為。”桑持玉道。
江雪芽臉色一滯,笑道:“你這是何意?”
“引我入院,便是為了讓我看到這一幕,不是么?”桑持玉眸中蓄著隱痛,“他早已戒酒,絕不會多飲。是你設(shè)計他,興許用了藥,再安排那伎坊兒郎上他的床榻。”
江雪芽高高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原以為露出了什么馬腳讓這小子察覺,她差點兒拔刀。
她反應(yīng)迅速,飛快變了說辭:“的確,教你發(fā)現(xiàn)了。”
桑持玉閉了閉眼,問:“為什么,你們不是朋友么?”
“朋友”這個詞,讓江雪芽心頭鈍痛了一瞬。
她定了定神,道:“好吧,桑持玉,恕我直言,我?guī)煹芎貌蝗菀鬃呋卣荆M了鷹揚衛(wèi),前程遠大。從今往后,他可以用‘江卻邪’的身份光明正大活下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藏身于陰溝里的賊首蘇如晦。他要走光明的正途,做未來的大星官。而大星官的伴侶,決不能是一只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