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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難再次偷眼瞄桑持玉,兜帽遮住了他一半的臉,只露出一角冷白的下巴。他的蹀躞帶上佩著刀和靈火銃,窄袖上綁了袖箭。他正垂著眼睫,目光投向下方大堂,神情專注。
堂中氣氛劍拔弩張,桑持玉敏銳地察覺到冰冷的殺機。韓野和陸瞎子不對盤,今日的戰火一觸即發。他調整著呼吸,全身的肌肉處于緊繃狀態,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陸瞎子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押住蘇如晦的肩膀,將他往前推。
他不由自主踏前了一步,而韓野按住了他的肩頭,止住他前傾的步伐。
“我說,”韓野一字一句道,“不行。”
赤鬼站起身,這平日里脾氣火爆的漢子倒成了和事佬。他插話道:“坊主何必和陸堂主慪氣呢?阿七,你放心,你為大義犧牲,我們會善待你的家人。”
蘇如晦干巴巴地笑,“謝謝您嘞,我是個孤兒,沒有家人。”
赤鬼道:“那更好了,無牽無掛。阿七,你可愿穿上這火藥馬甲,在大朝議上刺殺澹臺老兒?”
這真是把蘇如晦架在油鍋上烤了,蘇如晦豈有回答不愿意的資格?蘇如晦正想先出個緩兵之計,熱血澎湃地表達一番他對黑街的忠誠對秘宗的痛恨,降低他們對他的警惕防備之心,再伺機跑路,卻忽然聽韓野在他身后開口:
“他有家人。”
“我真沒……”蘇如晦說。
韓野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從今以后,我是阿七的義兄,我是阿七的家人。所以誰再敢打他的主意,”韓野陰森森道,“我要他烈火焚身,挫骨揚灰。”
阿難打了個哆嗦,他覺得身側這個男人周身縈繞著一股漆黑冰冷的殺氣。分明在暖融融的室內,他卻感受到了雪境里的寒風。桑持玉轉身要走,阿難一愣,這就要離開了?
底下忽然傳來一個清越的少年嗓音——
“等等,我有話說!”
阿難低頭,是那個名喚阿七的少年。
“抱歉,坊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那少年從韓野身后走出來,“不過我混跡黑街多年,從來只認弟弟不認哥,這世上我只管一個人叫哥。”
韓野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滾回來,你的話兒我當沒聽見。”
赤鬼的目光在他們倆之間溜了一圈,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我倒是很想知道這位小兄弟的好哥哥究竟是誰。”
蘇如晦望著韓野,內心十分復雜。他們有緣無份,不及時掐斷韓野的念想,只怕將來事情更加難辦。蘇如晦揚眉一笑,“桑持玉,我高大威猛又英俊的桑哥。”
桑持玉的腳步止住了。
“所以你們真不能動我,”蘇如晦攤攤手道,“我桑哥愛我如蜜,寵我如命,但凡我掉了一根毫毛,他定會血洗極樂坊,為我報仇。”
韓野臉色陰沉,道:“你曾說你與桑持玉早已斷絕來往。”
“騙你的,”蘇如晦面不改色地扯謊,“其實我倆日日夜半私會,耳鬢廝磨,一夜七次。”
阿難看桑持玉停了步子,暗道那少年今日是活不了了。桑持玉是何等人,怎么能容忍一個黑街流氓當眾大放厥詞,敗壞他的名聲?阿難從腰后抽出火銃,瞄準下方的阿七,對桑持玉點頭道:“桑公子,小的為您殺了這狗膽包天壞你清譽的混小子!”
他正欲扣動扳機,卻聽桑持玉說:“無妨。”
阿難端詳桑持玉神色,發現他并無忿怒之色,不由得感嘆他心胸寬廣。阿難收回火銃,起身道:“桑公子大人有大量,是小的心胸狹隘了。那咱們便走吧。”
桑持玉看了他一眼,微微凝眉,“我何曾說過要走?”
“……”
阿難摸不著頭腦,難道剛剛桑持玉轉身只是想活動活動筋骨?
第58章 誰是誰的替身
陸瞎子看著韓野和蘇如晦,臉上浮起冷笑,仿佛在看一場滑稽的折子戲。陸瞎子道:“韓野,看看你的德行。就你這樣還想取代公子?”他掃視堂下,一字一句,字字如有鮮血刻骨,“就是你們這幫黑了良心的狗賊,聽信韓野這個豎子的片面之詞,說什么既然公子已經病入膏肓,倒不如交出去換黑街一條活路。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是公子為了黑街嘔心瀝血,病重而亡,是公子研制傀儡火銃,讓你們這幫沒有秘術的蠢材也能上戰場。公子做了什么,而他韓野做了什么?他只會摟著男人享樂,讓你們去為他送死!”
韓野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突。
唉。蘇如晦連連嘆氣,這可如何是好?當年是他刻意暴露黑街位置,臨走前原本要將挑子撂給韓野,誰知韓野先他一步,當了反叛混混的首領。事到如今,他多少能猜到韓野當年為何突然叛他。大約是他病入膏肓,黑街無藥可醫,這孩子思來想去,琢磨出個把他送去秘宗治病的法子。韓野得位不正,定然受了許多年的非難。說到底,是蘇如晦無意間坑了他。
陸瞎子的話兒讓許多人都動搖了,連赤鬼都不再幫著勸和。大伙兒目光幽幽,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韓野。的確,犧牲一個人復仇雪恨,總比讓無數人賠上性命強。
“韓野,”陸瞎子的眼神冷如冰錐,“這叫阿七的小子朝秦暮楚,腳踏你和桑持玉兩條船,你留著他做什么?要么你把阿七交出來,要么你就從極樂坊坊主的位置上滾下來。不過,你要明白一點,無論如何,這火藥馬甲阿七是穿定了。”
韓野死死盯著蘇如晦,道:“過來。”
蘇如晦沒挪地兒。
韓野氣得眼前發黑,陸瞎子那番誅心之言他早已聽膩,遠不如阿七突然背叛他讓他憤怒。他原以為這小子一心一意喜歡他,沒想到都是逢場作戲。怒火燃燒他的心胸,他恨不得宰了這個小混蛋。
韓野努力平了平氣兒,道:“阿七,你生了張巧嘴。若非我派人盯著你的宅院,便是我也會被你蒙騙。桑持玉從未去過你的宅子,你的宅子里只有你和你的貓,哪里來的桑持玉?就算你心里頭念著他,你以為他當真在乎你么?他心中早有別人了,你不過是個贗品替身罷了。”
蘇如晦怔了怔,桑持玉心里有人了?
他曾懷疑桑持玉喜歡他,否則那家伙干嘛為他舍身犯險,夜闖秘宗?可是桑持玉若真喜歡他,又豈會這般無情,這么久了,對他不聞不問?而且,那家伙對著他的時候,從來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厭惡他的心情當真是溢于言表。
可如果桑持玉心里有別人,拿他當替身,一切就說得通了。他肖似桑持玉的心上人,卻又不是那心上人,桑持玉才會如此矛盾。想到這兒,蘇如晦是真的傷心了。桑持玉打小沒朋友,只有蘇如晦日日熱臉貼他冷屁股,討他嫌招他打。他的交際圈子如此狹窄,他是看上了哪個狐貍精,捂在心里,蘇如晦認識他這么多年,竟然分毫不知。
韓野恨恨道:“今日之事,來日再跟你算賬,先給爺過來。”
蘇如晦納悶道:“可是你也拿我當替身啊。”
韓野一窒,忽然卡了殼。或許一開始的確拿阿七當替身,可是韓野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天菜市坊街頭,阿七回眸那一瞬的粲然笑容。動心只需要一剎那間,韓野無法逃避,捫心自問,他早已經淪陷。
他的話語變得有些別扭,“我不是說過么,你不用和蘇如晦比,你不差。”他咬了咬牙,道,“總之我和持玉那個偽君子不一樣,廢話少說,你以為這里除了我,還有誰能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