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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凈冷漠地評價:“妄加揣測,自作聰明?!?
“大掌宗分明是被臣看穿,惱羞成怒?!苯┭枯p笑,“大掌宗心懷天下,為天下子民計。人間狹窄,田地有限,養不起源源不斷呱呱墜地的孩童。十個人分一碗飯,十個人都會死。五個人分一碗飯,勉強能夠茍活。嚴刑峻法驅逐劣民,是為了讓人間的百姓至少人人有口糧。但是不會有人感謝你,即使是那些有口糧飽腹的黔首,也只會埋怨你高居廟堂,不知人間疾苦,才讓他們衣衫襤褸。如今你放棄了不苦關外的流民,只怕黑街更加恨你入骨。”她狡黠地笑,“所以我賭大掌宗心軟,必定不會殺我?!?
澹臺凈緩緩移開視線,“退下,孤不殺你。”
江雪芽的身體微微顫抖,“想退也退不了啊……”
她說著,咳出一口血。靈壓傷及她的筋骨,此刻她承受的壓力無異于扛著百斤大包??v使秘術者身體素質卓越,也受不了如此折磨。江雪芽最后一個字說完,便暈了過去。她失去意識,向一側歪倒,并非朝著澹臺凈的方向。底下玄武石階足有九重,江雪芽本就跪在階沿,這樣昏過去,恐怕會滾下階梯。澹臺凈端坐著,似乎無動于衷,任她倒下。
最后一刻,江雪芽即將摔倒的時候,一雙素白的手接住了她,她落入了澹臺凈的懷抱。
澹臺凈垂眸看她的睡顏,半晌,道:
“膽大包天?!?
江雪芽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榻上。被褥里熏過香,是很熟悉的味道,江雪芽上澹臺凈的時候在他身上聞到過。她揉著肩膀坐起身,發現這是一間書齋,炭火擺在榻下,暖烘烘熏著臉。天光透過懸在落地罩下的竹席,在地磚上打下一片徘徊光影。
筋骨不痛了,一定是澹臺凈找療愈秘術者給她治了傷。
侍者跪于榻邊,呈上一枚符咒,“江大人?!?
江雪芽抓起符咒,是“天眼”,不過是用過的。這符咒浸入水中,可以看到當時“天眼”符咒之所見。澹臺凈要給她看什么?書齋正中有一盆水,看來正是澹臺凈給她備下的。江雪芽把符咒丟入水中,符咒溶解,水幕中浮現影像。
江雪芽端詳著水中影,一眼便看出這是在無間獄審訊室。認得這么快沒別的原因,只因她也在里頭待過好長一段時日。
柵欄后面關著一個男人,被鎖在椅子上,雙腳戴著鐐銬。這人面孔十分詭異,正不停更改著容貌,一會兒尖嘴猴腮,一會兒俊美無儔。江雪芽知道,這肯定是秘宗活捉的妖怪,這妖怪靈力不足,模仿人模仿不到位,沒法兒固定成一張臉。
摩陀衍那、郎雅光、昆吾三大星官站在柵欄外,聯合會審。
“人間藏了多少妖魔?你們究竟意欲何為?”昆吾厲聲詰問,“如實招來放你一條生路,若不招,刮骨抽筋,讓你生不如死?!?
那妖怪嗬嗬低笑,“藏了多少?走出這座牢籠,到街上去看看吧。販夫走卒,農人嗇夫,歌伎樂女,甚或官僚胥吏,王孫貴胄,皆有我的族胞。誰知你們北辰殿里的大掌宗,是不是早被掉了包呢?”
“你太小看我們了,”郎雅光搖頭,“人有父母,有妻子兒女,朝夕相處,日日相對,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一個人何其艱難?你縱然外貌形似你吃掉的這個人,你卻無法模仿他平日的言行。你深知多說多錯,干脆閉門裝病緘默不言,可你需要進食,需要喝水。你不知碗筷器皿如何使用,你用刷過的恭桶喝水,用痰盂裝飯,你的下人驚異非常,報上衙門,你的身份自然暴露。”
摩陀衍那道:“你們根本不了解人間,怎么可能滲透這么多妖魔進來?秘宗早已進行過一遍篩查,找出妖怪數十,就關押在你旁邊的牢籠。要不要我讓你聽聽他們的哀嚎?比起你,你的族胞更加識時務,早已招了許多事?!?
“不必誆我了?!蹦茄稚駪B自若,“先不說你們到底抓到我多少族胞,便是你們抓到了,也休想從他們口中知道什么。我們和你們不一樣,凡人。你們龜縮于洞天福地,飽食終日,你們早已忘記了風雪的殘酷。所以你們自相殘殺,黨同伐異,你們驅逐你們的同胞,任由他們無用地凍斃于風雪。而我們不一樣,我們舉族向同一個目標奮斗,不惜奉獻自己的生命。你們這樣自私卑劣的種族,不配享受雪花的恩德。”
“你們從風雪中來?”昆吾逼問,“你們來自雪境何處?”
妖怪露出思念的神采,“我的家鄉很遠很遠,有一個凡人曾經叩過我們的天門,可惜他已經死去。你們想要掌握我們的故鄉所在,襲擊后方么?沒有用的,你們的軍隊無法在雪境中長途跋涉?!?
“凡人?”昆吾皺眉,“是流民么?只有流民才會為了生存深入雪境?!?
“不必再說了,”郎雅光拍了拍掌,“讓我使用‘華胥’吧。”
昆吾點頭,“也好。”
那妖怪好像看見了什么,神色忽然變得悲愴,“人間很美,可我依然懷念我故鄉的穹頂。雪花落在那上面,姿態萬千,多么漂亮。若我死后,我的魂魄能穿越茫茫大雪,返回我的家鄉么?”
昆吾眉頭緊蹙,“他在說些什么?”
郎雅光的反應遠比他迅捷,愀然變色,吼道:“退后!離他遠點!”
他的話音剛落,那妖怪閉上眼,他變幻不停的面孔終于停住了,定格在一個悲愴而寂寞的微笑。他的身體忽然發光,蛛網般的熒光經絡在他身體上生長。爾后他的身體四分五裂,以他為中心,這座牢籠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水幕里白光一片,畫面消退。怪不得今天三大星官沒上朝,他們一定在爆炸中重傷了。侍者又奉上一個托盤,里頭裝了幾塊碎裂的鐵片。江雪芽端詳鐵片,帷幕另一端冷不防響起一個淡淡的嗓音。
“眼熟么?”
江雪芽抬起頭,竹席帷幕后面坐著澹臺凈,光影朦朧,依稀看得見他長發委地的側影。他的面前放了一張棋盤,似乎在自己同自己對弈。
“是我師弟的伏火小鐵甲,”江雪芽道,“妖物受傷則靈力迸發,經絡發光。爆炸之前,那妖物身體浮現經絡,說明他內里大出血。他把伏火鐵甲埋在了他的身體里,鐵甲啟動,他也受傷,爾后不久,鐵甲爆炸。”
“不錯?!卞E_凈頷首道,“繼續說?!?
“伏火鐵甲只在兩個地方有。一個是黑街極樂坊,師弟曾是極樂坊坊主,他們一定留有制造伏火鐵甲的技藝。還有一個地方則是秘宗,大掌宗您得到了機關武庫,秘宗早已擁有制造伏火鐵甲的圖紙。這妖怪的伏火鐵甲究竟從何而來?”江雪芽沉吟著,“還有,這妖怪死前的神態讓我很在意,郎星官說要動用‘華胥’秘術探他夢境的時候,他好像看見了什么?!?
它原本還好好的,忽然間神色變得非常悲愴,還說了一堆像遺言一般的話。
澹臺凈道:“他自盡,乃是有人屬意?!?
江雪芽瞬間明白了,“審訊室內有人同他暗傳消息,告訴他自爆?!?
這猜測非??刹溃舱媒忉屃诉@妖怪的伏火鐵甲從何而來。秘宗有內鬼,一個非常聰明的內鬼。妖怪自爆,審訊室內的人皆身受重傷。內鬼用苦肉計給自己洗脫了嫌疑,重傷秘宗星官之后,同時誤導秘宗極樂坊中有妖怪。一舉兩得,一石二鳥。
“我們曾認為妖物模仿拙劣,容易辨認。并非如此,還有藏得更深的妖物,在秘宗,在我們身邊?!?
江雪芽踅身進了帷幕,跪坐于棋盤對面,神色凝重。
“看顧好晦兒,若非必要,不要讓他離開邊都。”澹臺凈道,“妖物窺伺他性命久矣,今時不同往日,令他不要胡作非為?!?
江雪芽一愣,“大掌宗您……”
澹臺凈冷淡的目光落在江雪芽身上,“你以為,若非孤的默許,你能夠安然無恙將傀儡圖紙帶離仙人洞?”
江雪芽終于反應過來,原來澹臺凈一直在演戲,秘宗有內鬼,他不知道是誰,不得不提防身邊所有人。妖物不知為何盯著蘇如晦不放,澹臺凈要保蘇如晦性命,卻不能自己出手,否則說不準妖物動什么手腳,救人成了害人。
他知道江雪芽的行動,但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不知。他不動聲色,靜待時機,現在那內鬼終于行動了,也露出了馬腳,他們的機會來了。
蘇如晦從前常對江雪芽說,他這阿舅老謀深算,他們在他面前玩陰謀陽謀,完全是班門弄斧,小孩兒過家家。朝圣境的深淺不只體現在他的秘術,更在于他的城府。
澹臺凈指出她的不足,“你太年輕,縱然設法周全,難免有疏漏?!?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