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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拎著酒壺一個人走了。江雪芽以為他真的放棄了,繼續喝起酒來。她不知道,其實他打算自己一個人去貪狼礦場。他自己的決定,不必連累其他人。他去江雪芽的營房偷了地圖,上面標注了貪狼的位置,又去馬廄偷了馬,賄賂守門衛士出了營地。
或許有人會覺得他腦子有病,其實他只是看不得別人被拋棄。他理解那種感受,像被遺忘在封閉的棺材里,無人知曉,無人救援。他時常記起父親遠行,師父病逝后的苧蘿山,山林寂靜,像咽了聲兒,不了齋緊閉的門扉隔開他和喧囂的世界。他雕了許多三頭小狗,固執地等待遠行的人歸來。那扇門最終還是沒人打開,他的棺材深埋在世界的角落,至今無人開啟。他背起行囊,焚燒所有木雕,去往邊都,成為惡名遠揚的紈绔。
如果沒有人去打開桑持玉的棺材,那就由他去吧,雖然桑持玉厭極了他。
臨走前回頭望了眼笙歌飄渺的塔樓,他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
桑持玉,你不嫁我真說不過去。
第46章 可別喜歡上我
下雪了。紛紛落雪像出喪時撒的紙錢,那靜謐飛舞的模樣好似天地在為桑持玉哀悼。桑持玉和其余天字隊軍士被押上營帳前的雪地,雪粒子積落在他的睫羽和發間,視野也變得朦朧。這里是貪狼礦場,隸屬于黑街。黑街和秘宗對峙多年,雙方皆在廣袤的雪原中不遺余力地搜尋著對方的礦場地點。雪境恍若遼遠的宇宙,而散落其中的礦場則如渺小的星子。誰率先發現對方的位置,誰就可以占據先機。這次拓荒衛得知貪狼所在,原以為勝券在握,誰知中了敵人的圈套。
他和其余秘宗軍士被反綁著手,被排成一隊,像畜生一樣等待著處決。距離被俘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拓荒衛沒有派人來,說明他們已經被放棄。桑持玉并不意外,天字隊除了他,大多是黔首出身,秘宗不會為了黔首而冒險。至于他,既然有尊貴的身份,黑街必然拿他交易,可惜黑街低估了大掌宗。
“小子,你恨不恨你師父?”貪狼礦場的首領石敢當拍拍他的臉頰,“你是個有本事的,只要你肯投效,我不光不計前嫌饒你性命,還讓你做貪狼的二把手。你師父不顧惜你的性命,你得學著顧惜你自己。我知道你在秘宗不招人待見,你們秘宗太可笑,像蘇如晦那種只知道淫樂的小子遍地是朋友,而如你這般真正的強者卻遭人排擠。我保證黑街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不靠喝多少酒睡多少女人論男人,我們靠的是身上的傷疤、手里的刀!”
桑持玉沒有應答,保持沉默。
石敢當哼了聲,“是個有血氣的小子。好,你要當寧死不屈的英雄,老子成全你。”
所有秘宗軍士被按在了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雪。桑持玉看見石敢當開始處決俘虜,石敢當用的是一把折刀,他拽著俘虜的頭發,讓俘虜抬起頭來,然后用折刀深深地割破他的喉嚨,就像殺一只雞。俘虜發出嗬嗬的痛苦呻吟,鮮血涌泉一樣噴灑,濺在雪地里紅得刺眼。石敢當一個挨一個地割喉,有的軍士開始哭泣求饒。桑持玉是最后一個人,他知道他是被故意留在最后的。利誘不成,石敢當想用威逼讓他屈服。
可惜石敢當不知道,桑持玉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殺人對桑持玉來說如同飲茶吃飯一樣平淡,一個人死在他面前,和一只蒼蠅被拍死并沒有什么不同。他很早就發現他同別人不一樣了,人們熱衷于交游,春天他們要踏青,秋天他們要登高,而他在人群永遠格格不入。他無法體會他們的快樂,正如人無法理解螞蟻的歡喜,他覺得他們相互吹捧的活動,甚至他們本身,都毫無意義。
師父說他要像個人,還在邊都的時候,師父要他陪同邊都世家的女眷游玩,希望他像一個少年人一樣體會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情感。可是每次宴會之后,女眷們皆委婉地向大掌宗表示日后不必令他扈從保衛。不僅他自己無法融入她們的世界,她們也覺得當他像個沉默的影子一樣跟隨的時候有些礙眼。
十五年后他終于明白,原來無法融入人群是因為他不是人。人對于妖來說是食物,是捕獵的對象。就像一只貓不能同老鼠感同身受,他在人群里永遠是個一個異類。
石敢當在割倒數第二個人的喉嚨了,滾燙的鮮血噴灑在桑持玉眼前,有幾滴濺上了桑持玉冷白的臉頰。這時桑持玉看見一只小老鼠,鬼頭鬼腦地從嘍啰們的腳下鉆過來,停在桑持玉的面前。桑持玉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雪境里怎么會有老鼠呢?
這只小老鼠兩眼泛著細微的青光,看起來非常怪異,但是黑街的人沒有發現。
小老鼠歪著腦袋看了看桑持玉,吱吱吱地把身子湊前,伸出細細的舌頭,舔掉了桑持玉臉頰上的血跡,然后埋下小腦袋,鉆進了桑持玉的衣領。
桑持玉:“……”
他討厭老鼠,僅次于討厭狗。
靜謐的風雪里,有腳步聲傳來。他看見石敢當瞇起眼,放下了折刀。于是他也艱難地仰起了臉,望向遠方。有一人從風雪深處一步步走來,發辮落滿蒼蒼雪花,好像白了頭。他越走越近,桑持玉終于看清楚了他的臉。是他一貫帶笑的眉眼,疏疏朗朗的笑意,仿佛能讓天地生光。
黑街所有混混緩緩拔出了刀,慢慢圍上了,呈圓形團團將他圍住。
石敢當問:“你是何人?”
“秘宗蘇如晦,”蘇如晦笑道,“首領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系統忽然出聲:【石敢當,黑街貪狼礦場首領,二品百煉鋼秘術者,外表幾乎沒有弱點。以宿主現在的能力,同他刀劍死斗敗率為百分之九十。】
蘇如晦深吸了一口氣,真棘手啊。
石敢當聽見他的名字,也笑了,“確實聽過,只不過論及你的名字的時候,多半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兒。小子,你膽子很大,一個人過來的?我這里可沒有美酒,也沒有女人。你過來做什么?”
“斗膽向首領要一個人,”蘇如晦沖桑持玉抬抬下巴,“可否容我帶他走?”
石敢當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不止他笑,周圍人全都笑了起來。
“蘇如晦,你果真是個草包。你憑什么認為你一句話,我就會同意放桑持玉跟你走?”石敢當搖頭道,“你們年輕人膽子太大了,大到讓人發笑。你要知道,我們可不是什么讀圣賢書說大道理的好人。你今日既然來了,就應當做好走不成的覺悟。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桑持玉那些所謂的戰友和同僚尚且棄他于不顧,你小子怎么獨身過來了?”
蘇如晦笑著,說的話似真似假,“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孤身赴死,除了情愛還能有什么旁的理由?我暗戀桑持玉很久了,小時候他來苧蘿山治病,我一眼相中他,決心娶他當老婆。說起來我倆因為一場意外還共用一顆心呢,他要是沒了,我一半的心就死了。”
石敢當將信將疑,回眸看桑持玉,“他說的是真的?”
桑持玉面無表情,霜風襲面,他的目光和冬雪一樣冷。
石敢當對蘇如晦說:“我瞧著他看不上你。”
“誰讓我是個草包呢?”蘇如晦聳聳肩,笑得玩世不恭。
“這樣吧,”石敢當道,“老子給你個機會,讓你耍耍威風。無論幾招,只要你勝過我,我今日便讓你和桑持玉在我這兒洞房。”
“大哥您真客氣。”蘇如晦由衷地說道。
桑持玉的目光更冷了。
石敢當的笑容變得陰騭,“你高興得太早了,我可不會留手成全你們這對鴛鴦。你要是在我手下死了,是你咎由自取。你放心,我會把你和桑持玉埋在一起,讓你們去九泉之下洞房花燭夜。”
蘇如晦乃是養尊處優的膏粱子弟,又是個失去了秘術的草包,常年沉溺于聲色犬馬,哪里能夠同尸山血海里混跡出來的黑街首領相提并論?一直沉默的桑持玉終于開口了,“蘇如晦,離開。”
偏蘇如晦這廝要色不要命,連連搖頭,“這可是娶你的大好機會,我怎么能放棄?”
石敢當扒了上衣,赤裸著上身站在雪風里。他虬結的肌肉一寸寸發青,透出鋼鐵的冷硬色澤。那是“百煉鋼”,二品秘術,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黑火藥也難以損傷分毫。他伸出手,混混恭敬地遞上一把狹長的弧刀。他手握弧刀,殺氣在鷹隼般的眉目中蔓沿。
和他比起來,蘇如晦簡直就像一只初出茅廬的小雞。這傻貨慢吞吞抽出自己腰側的橫刀,風大大,手沒拿穩,還掉在了地上。
單憑氣勢已經輸了,桑持玉不由自主握住了拳。小老鼠鉆出他的衣領,眨了眨眼吱吱叫。
“你和桑持玉不一樣,你手上沒有沾過血。年輕不知事的孩子啊,你會后悔來到這里。”
石敢當出刀了,這一刻桑持玉感覺到一道勁風從自己身邊射了出去。刀光劃過紛紛雪花,以桑持玉卓絕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見一朵六瓣白雪被斬成了兩半。蘇如晦反應極快,反手握刀,刀背貼著手臂,刀刃迎著石敢當,迅疾無匹地接住了這一刀。
兩人開始了滾刀連斬,兩道刀光不停相撞,雷電一般耀眼刺目。他們的腳步快得讓人看不清,紛紛大雪絲網一般裹住了他們凜冽的刀光。
“我小看你了,”石敢當一邊斬一邊笑,“你的刀術不錯。聽說你的師父是明若無,這就是他的刀法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