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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在他面前旋轉,蘇如晦連蹲都蹲不穩(wěn)了,側身一倒,栽在雪地里。
作者有話要說:
桑持玉:江雪芽知道的我不知道。
貓貓委屈。貓貓嫉妒。貓貓難過。
第38章 天授一朵雪花
秘宗,北辰殿。
澹臺凈枯坐于冰冷的玄武石座上,遙遙望去,他的脊背挺拔,銀灰色的長發(fā)委地,一如往常那般教人望而生畏。摩陀衍那回報著蘇如晦的后事,依照離州澹臺氏的要求,蘇如晦的棺木將于明日清晨出發(fā),送往離州澹臺家的祖墳。
澹臺凈終生不婚,早有傳言說澹臺凈不能人道。澹臺凈放任謠言風行,決意苦修,澹臺氏無法撼動他鋼鐵般的意志,亦不敢強迫這位獨裁專斷的大掌宗。蘇如晦還未遁入黑街時,澹臺氏數(shù)次游說蘇如晦改姓澹臺,成為澹臺家的嗣子。直到蘇如晦遁入黑街,前程盡毀,離州那邊才罷休。然而不管怎么說,蘇如晦是澹臺薰的兒子,澹臺嫡系最后的血脈。唯有蘇如晦的子嗣才有可能覺醒“暴雪”秘術,如今蘇如晦病故,澹臺氏嫡系的血脈自此斷絕。
消息剛剛傳到澹臺家那邊,聽說澹臺家的老祖宗臥床不起。
“大掌宗,晦兒的后事已經安排妥當,臣告退。”摩陀衍那小心翼翼地說。
澹臺凈揮袖,星官們恭謹?shù)赝顺霰背降睿裰氐拇箝T緩緩關閉,殿內只余深重的黑暗和幽幽燭火。澹臺凈靜坐著,恍若一座鋼鐵雕像。
半晌,他忽然在腳邊發(fā)現(xiàn)一封簪花小箋。他清冷的眸光一滯,彎腰撿起這花箋。
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狂草——
大掌宗,你我來日方長。
江雪芽
江雪芽逃離仙人洞,沒有立即離開宮城,卻來了北辰殿放這封小箋。
豎子驕狂。
澹臺凈眉心深深一蹙,將花箋放上燭臺,任它燒成灰燼。
***
邊都,清河坊。
神荼走在雪道上,手里撐著從燕瑾瑜那里順來的傘。他喜歡凡人的東西,他這身斗笠和麻衣是從一個路人身上借來的,雖然那個人好像并不愿意借給他。為了使那萍水相逢的路人同意,他不得不將他打暈。此刻他正從那赤身裸體的路人身邊經過,路人鼻青臉腫躺在雪道旁,為了不讓這人凍死街頭,神荼貼心地留下一個手爐給他取暖。
秘宗宵禁,街上早已沒有人煙。神荼拐過街角,遠處街心支著一個小小的平頂白棚子,熱火燒著大鍋,鍋里熱氣騰騰。一個微笑的女人和一個腦袋上罩著油紙袋的家伙立在大鍋旁邊。等神荼走近,“油紙袋”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在公雞瓷碗里,并且深鞠躬,“客官,初來乍到,嘗嘗我家的餛飩吧。”
他的聲音低沉怪異,然則不同于神荼不習慣凡人的發(fā)音,他是刻意如此,讓人分辨不出他的性別和身份。
“這是人間最近流行的裝扮么?我也想要一個。”神荼饒有興趣地打量他腦袋上的油紙袋,上面用墨筆寫著“武大郎燒餅”。
“不,神荼,”“油紙袋”道,“這只是我遮掩自己真容的手段罷了,手邊沒有面具,剛好從前吃過這家人的燒餅,姑且一用。”
“燒餅好吃么?可以給我來一份嗎?”
“味道不錯,明日帶你去嘗嘗,現(xiàn)在先嘗嘗我做的蝦肉餛飩吧。”“油紙袋”說著,神荼已經坐下吃餛飩了,“雪境只來了你一個么?我尊貴的父親,我們的大妖祖,王君陛下呢?”
“他年紀大了。”神荼說道。
油紙袋面罩下面,這人在笑,“他是被蘇觀雨嚇破了膽,沉眠二十年,依舊沒有讓他恢復進入人間的勇氣。長壽沒有讓他更勇敢,反倒讓他更加惜命。我們妖族原本便子息艱難,而我們族群的最強者竟是一個膽小鬼。無怪乎凡人在樂土休養(yǎng)生息,我們卻在風雪里艱難求生。對了,江卻邪你見過了么?”
神荼的動作停住了,猴子面具微微仰起。
“連你也覺得此人對我們的威脅很大么?我翻過關于他的記錄,他雖然是神機鬼藏的創(chuàng)始人,然而在他最活躍的時間里,他制造最多的傀儡是雙修美人傀儡,聞名天下的機關獸傀數(shù)量不足雙修美人傀儡數(shù)目的百分之一。一個沉溺于淫樂的凡人小孩罷了,”神荼嘖嘖嘆道,“他被選為我族殺戮名單榜首,不過是因為他是蘇觀雨的兒子。”
“你錯了,有件事情你不知道。神荼,你聽說過肉傀儡吧。”“油紙袋”道。
“有所耳聞。”
“油紙袋”將他身后的女人推到神荼面前,“這是一具由蘇如晦親手打造的肉傀儡,從皮膚肌理,到經絡血脈,無一不與真人相同。而這一切都來自她頭顱核心的靈感星陣。星陣洞悉了某種奧秘,讓傀儡獲得生長和反應的能力。我聽說,蘇如晦制作傀儡的步驟是用隕鐵搭建骨架,再安置星陣,星陣一旦落成,血肉經絡便會自行生長。”
“就像孩子長大一樣么?”
“孩子長大需要數(shù)十年的時間,而傀儡的完成只需要數(shù)個時辰,乃至幾息之間。如此奧妙,他從何得來?”“油紙袋”揭開傀儡的面皮,傀儡的面骨暴露在風燈下,神荼看見了她面骨中央的雪花徽記,不由得一怔。“油紙袋”嘆息道:“這徽記,你認識吧。”
“當然,”神荼歪著腦袋打量傀儡面骨,“這不是我們雪境天極的印記么?”
雪境天極,被認為是世界的盡頭。它遠在幾萬里之外,是妖族古老的故鄉(xiāng)。那里橫亙著一道深海,從未有妖能夠跨越。而在那深海之上,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徽記——雪花。
“族中耆老曾道,雪花里藏著世界的秘密,堪破者必為天人。從古至今,沒有妖能夠看透那朵雪花。”“油紙袋”略略一頓,道,“我們考察蘇如晦的過往,還原他的足跡,他甚至從來沒有進入過雪境腹地,他去到過雪境最遠的地方是他十七歲突襲黑街貪狼礦場,而這個地方也不過距離長城二百里。他根本不曾真正進入過雪境腹地,憑他自己所能,如何能得到這朵雪花的徽記?”
神荼眨眨眼,道:“二十年前,蘇觀雨叩開天門造訪雪境天極,難道這就是蘇觀雨留給那孩子的東西?”
“油紙袋”笑了,“是啊,澹臺凈囚禁蘇如晦,吊著他的性命,窺探他的夢境。世人皆道澹臺凈殘忍,對自己的親外甥下手這般狠辣。小民淺薄,終日俯仰于田畝之間,何以察宗師之心?澹臺氏以‘暴雪’秘術坐擁大位數(shù)百年,世家早已心生不滿。澹臺薰遇刺,澹臺凈禁欲修行,澹臺氏嫡系即將絕嗣。即便沒有我族虎視眈眈,人間亦危如累卵,天下大亂旦夕之間耳。而能讓百家臣服,眾望歸心之物,自然只有蘇觀雨留下的無上珍寶。”“油紙袋”嗟嘆著,“蘇觀雨,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他分明是這天下古往今來第一個步入天人境的修者,螻蟻愚昧,竟把他當作笑柄。”
神荼摸著下巴思忖道:“澹臺凈為什么要禁欲修行呢?難道他其實不能人道?”
“油紙袋”意味深長地笑著,并未回答神荼的問題。
神荼又問:“‘雪花’既然可以洞悉世界的奧義,那它可以告訴我武道的終極么?我停滯在觀火境太久了,我需要一場戰(zhàn)斗。”
“油紙袋”望著大鍋的熱氣,裊裊白煙氤氳了他的視野。他道:“那就去殺了蘇如晦吧。千百年來,從人間到雪境,唯有蘇觀雨登頂天人之境,或許是‘雪花’給了他助力。殺了蘇如晦,奪走‘雪花’。不過,不要在邊都動手,邊都秘術高手眾多,我們還不能暴露行跡。”
“我明白了。”
“油紙袋”放下大勺,“我該走了。這一鍋餛飩都送給你,記得收拾好攤子。明日要是被巡邏的軍士發(fā)現(xiàn),要罰錢的。”
“謝謝殿下,你真是一只好狐貍。”神荼道完謝,摘下面具,張開大嘴,把蝦肉餛飩連大鐵鍋一起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