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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芽從石床內側摸出一把靈火銃和一把匕首,也是夏靖預先備好的。路已經安排好了,她只要按照預定的路線行走。子時一刻,夏靖派人在宮城左翼打開無相法門,她就可以離開秘宗。江雪芽將門推開,貓兒似的摸出門檻,眼前燈火通明,看守的軍士不見了,滿地碎渣,似乎經歷了一場惡戰。鍋爐倒在地上,漆黑的藥汁四濺,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藥味。
她經過幾個昏迷不醒的醫官和軍士,撿起一把橫刀,繞過狹窄的石甬道,來到仙人洞前洞。地上的人躺得橫七豎八,統統陷入了昏迷。江雪芽跨過他們,轉過拐角,視野里出現了躺在洞府中央的蘇如晦,還有一個沉默靜立的男人。
是桑持玉。
她同這家伙許久未見,沒想到在這里重逢。月光灑在黑衣男人的肩頭,恍若流水一般沿著他白皙的手掌傾瀉,一直流淌在他握著的橫刀上。他低著眼眸,沉默地注視床上沉睡的蘇如晦。江雪芽莫名感受到一種壓抑的氣氛,像陰沉的天氣。
“呃,你是來殺蘇如晦的?”江雪芽問。
她蹲伏著爬到窗邊,謹慎地探出一雙眼睛。漆黑的夜里,她看見空中升起了警戒天燈,燈籠是刺目的鮮紅,這意味著秘宗啟動甲級戒備,十三衛很快會到達這里。
“你有逃跑的路線么?”江雪芽退回來,問他。
“沒有。”桑持玉依舊盯著床上的人。
“你這家伙……十幾年了還是這么瘋?!苯┭看叽偎耙獨⒖鞖?,割脖放血,一刀斃命,跟殺雞一樣,殺完跟我走,看在咱倆認識的份上搭手救你一把?!?
桑持玉抬起手,拔出蘇如晦身上的牛皮經絡,蘇如晦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身體上留下道道紅痕和血點。桑持玉脫下黑色外袍,為蘇如晦穿上。
“你干什么?”江雪芽問。
“他怕冷?!鄙3钟窕卮?。
“他都要死了還怕什么冷?”江雪芽快抓狂了,“你好沒好,快跟我走。”
桑持玉一絲不茍地為蘇如晦系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下面。他低聲道:“你走吧,我還有一個人要殺。”
“誰?”
“澹臺凈?!?
桑持玉竟然直呼他師父的名字,江雪芽十分驚訝,問道:“你什么時候和你師父結仇了?”
“剛剛。”
江雪芽弄不明白這廝了,她被囚的這段期間似乎錯過了很多重要事件,等她出去了得好好補補課。桑持玉為蘇如晦穿好衣裳,又把他背起來,彎腰撿起刀,轉身往外走。
“你不是要殺蘇如晦么?不殺了?”江雪芽提刀跟著他,“你干嘛帶著他去找澹臺凈?憑你去挑戰朝圣境大宗師,你分明是在找死。”
桑持玉推門的手頓住了,他冰涼的眼眸中忽然涌起深刻的悲意。這刻骨的悲傷讓江雪芽一下哽住了,任何人都無法在這時候開口。
“他愛說話,”桑持玉輕聲道,“黃泉路上,要有人聽。”
若無人聽,便由他來聽。
打開門,與此同時他聽見陰暗的叢林里三個軍士的呼吸。門打開的瞬間他的火銃扣動扳機,槍口火花乍現恍若煙火,連續三發連珠炮撲入黑夜,三個人接連眉心中彈后仰著倒地。
槍聲爆響間,他好像聽見背上的蘇如晦在輕輕喊他的名字。
“桑持玉。”
蘇如晦一定怨著他吧,他想。
五年前,蘇如晦剖心核大出血,澹臺凈將他調離仙人洞,瞞著他用外接經絡維持蘇如晦的生命,同時派郎雅光窺探蘇如晦的記憶。他們不惜讓蘇如晦茍延殘喘,也要拿到他的神機鬼藏。他們本已經拿到了傀儡工藝和靈火銃,神機鬼藏被秘宗壟斷,現在市面上的傀儡都由世家和秘宗出產??伤麄円廊徊粷M足,他們還想要超一品傀儡密鑰。
一個月前,桑持玉無意間回到仙人洞,目睹蘇如晦像一攤死肉一樣任人擺弄。那一天他人生中第二次違背師令,拔出了蘇如晦身上的經絡脈管,放任蘇如晦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微弱。他被驅逐,被除名?;蛟S是他終究不愿意相信蘇如晦真的死去,當他遇見死而復生的江卻邪,他竟天真地相信蘇如晦用不為人知的手段借尸還魂。到頭來,原來那只是一具傀儡,由蘇如晦親手制造的傀儡蘇如晦。
他又一次放任蘇如晦一個人孤單地躺在這冰冷的洞府,蘇如晦最怕孤單,最怕冷。
昔年他奉命看守迷迭陣,鎮守仙人洞。他鮮少踏入洞府,固守他心中的雷池。蘇如晦常常擁著狐衾倚在門邊,朝他招手,“進來坐坐唄,外邊兒多冷啊。”
他不回應,蘇如晦便不罷休。
“我說桑持玉,你成日守著我多沒意思。要不然你放我走吧,這樣你就不用日日聽我嘮叨,兩全其美?!?
“桑持玉,算我求你的,進來陪陪我吧。我快無聊死了,我教你打牌要不要?我讓你三局唄。”
“老婆老婆老婆,你不應我,我以后就管你叫老婆,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桑持玉充耳不聞,穩若磐石。
蘇如晦拉長調子,可憐兮兮道:“要不我讓你睡一次,你放我走?”
桑持玉終于有了反應,他握緊刀鞘,沉聲道:“蘇如晦,自重?!?
“自什么重啊,”蘇如晦哼哼,“又不是沒睡過,你襠里那玩意兒可比你的臉暖乎多了?!?
桑持玉再也聽不下去他的污言穢語,轉身要走。身后忽然響起驚呼,蘇如晦好像摔倒了。他忙回身,卻見洞府前那男人好端端靠在那兒,嘴里叼一根枯草。
蘇如晦眉眼帶笑,“你還是來了嘛。”
“你還是來了啊?!?
茫茫夜色里,一模一樣的帶笑嗓音在桑持玉耳邊響起。桑持玉放下冒著青煙的手銃,怔怔然扭過臉,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眸。
蘇如晦醒了,仿佛奇跡出現,他原本空洞的雙眼里出現了星輝般的神采。
蘇如晦無奈地笑,“你要帶我去哪兒啊,桑持玉?”
***
邊都,清河坊,官驛。
燕瑾瑜赤裸半身箕坐于帳中,腰腹和手臂裹著紗布。臉上也有青紫的痕跡,侍女正用柔軟的棉紗為他涂藥。他站起身,侍女恭謹地彎下腰,托著紗布緩緩退開,后頭等候的捧衣侍女上前,為他披上絳紫長衣,領緣沿著頷下交疊,再一絲不茍地為他系上束腰,佩碧玉。
子時已到,所有侍從離開暖閣。燕瑾瑜撐著油紙傘走下石階,立在雪中,眺望北方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