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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公要疼媳婦

這事兒說來話長，得從二十二年前苧蘿山不了齋講起。

彼時蘇如晦在他師父明若無的講堂昏昏欲睡，明若無卯足了勁兒要傳給他《握奇經(jīng)》，三天兩頭召見他催他背書。他師父是個奇才，精通風(fēng)后星陣和岐黃之術(shù)。四十八州世家，有三十州的防御星陣是他師父布的，幾乎所有世家的人都到他師父這兒看過病。他師父不僅醫(yī)術(shù)好，人也好，那些世家子弟得了什么難以啟齒又不好治的病癥，求也要求到他師父這兒。主要是因?yàn)樗麕煾笍膩聿徽f三道四，要是去別家治病，只怕第二天謠言就滿天飛了。

明若無想把自己的畢生絕學(xué)傳授給他的弟子，他都想好了，醫(yī)術(shù)傳給周小粟，周小粟有天分，秘術(shù)是“枯木逢春”，可以療愈傷痛疾病，正是學(xué)醫(yī)的好材料。風(fēng)后星陣傳授給蘇如晦，蘇如晦的秘術(shù)是“無極推演”，無論是多么龐大復(fù)雜的術(shù)數(shù)計(jì)算，蘇如晦頃刻間就能得出答案。風(fēng)后星陣蘊(yùn)含無窮極的變化，蘇如晦擁有修習(xí)風(fēng)后星陣的絕佳天賦，他生來就是要修行星陣的。

可惜蘇如晦這小混蛋一心一意要當(dāng)個廚子。

天光漸收，竹簾打下一片陰影。孩童們書聲瑯瑯，隨風(fēng)傳出去很遠(yuǎn)。不了齋私塾大部分孩子都來自苧蘿鎮(zhèn)，貴人與黔首有著天壤之別，明若無開壇授課，實(shí)在難得。孩子們修習(xí)認(rèn)真，一字一字念著經(jīng)書。這其中，唯有蘇如晦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就快要睡過去。

明若無放下《握奇經(jīng)》，惆悵地嘆了一聲。他走到蘇如晦面前，屈指敲了敲蘇如晦的腦門，示意他到外頭說話。蘇如晦跟著明若無走到木頭廊下，明若無摸他的腦袋瓜，道：“阿晦啊，你不好好學(xué)本事，將來娶不到老婆的?！?

蘇如晦搖頭晃腦，振振有詞，“師父，您這話兒說得不對。我爹沒有秘術(shù)，又掙不著錢，還能娶秘宗公主當(dāng)老婆。可見能不能娶著老婆看的不是本事，而是相貌。我相貌還行，您放心吧，將來肯定有姑娘眼瘸看上我?！?

“你呀，歪理裝了滿肚子，我說不過你。”明若無搖頭苦笑，“你自小同小粟和雪芽一同長大，她們倆你喜歡誰？小粟出身渝州周氏，醫(yī)技已入門庭，頗有為師當(dāng)年之風(fēng)。雪芽出身云州江氏，更是鮮見的強(qiáng)攻型秘術(shù)者。你好好學(xué)，等你十四歲，無論是小粟還是雪芽，我?guī)湍闾嵊H?！?

無論是娶周小粟還是江雪芽，對蘇如晦來說都是個天大的災(zāi)難。

蘇如晦無語半晌，道：“您死了這條心吧，江雪芽說她的夫婿得是天下最辣的男人，周小粟說她要天下最柔情的男人。我既不柔情也不辣，她倆看不上我?！?

話音剛落，暮鼓聲響了。幽幽鼓聲散入山林，驚起無數(shù)飛鳥。

蘇如晦眼睛一亮，道：“師父，下學(xué)了，明兒見！”

蘇如晦回屋拿書箱，剛進(jìn)門，不小心撞到一個少年。仰頭看，是苧蘿鎮(zhèn)的大龍。這廝躲在門后，約莫在偷聽他和師父說話。大龍十四歲，比蘇如晦高一大截。

“蘇如晦，你長沒長眼睛？”大龍瞪著他。

偷聽別人說話還這么囂張。這貨一向看蘇如晦不順眼，三天兩頭找茬，礙著蘇如晦是明若無親傳徒弟，不敢過分造次。蘇如晦不想招惹這貨，拿了書箱就出門。然而還沒走下木廊，就被江雪芽了堵住去路。

“哪兒去啊你？”江雪芽沖他抬了抬下巴。

她的嗓音陰森森的，蘇如晦目光一轉(zhuǎn)，瞧見周小粟叉著腰，氣呼呼地瞪著他。蘇如晦暗道不好，收起書箱就要溜。江雪芽一個箭步躥過來，使出擒拿手，老虎叼黃羊似的逮住了蘇如晦。

江雪芽對明若無道：“先生，我們還有事兒，先走一步?！?

說著就攆蘇如晦走了，明若無揮著手帕道：“好好玩兒，別打架！”

事情果然如蘇如晦預(yù)料的那樣，他讓桑持玉洗襪子的事兒被周小粟發(fā)現(xiàn)了，周小粟告密給江雪芽，于是江雪芽也知道了。兩個人押囚犯似的把蘇如晦押回小院，正巧趕上桑持玉來蘇如晦的屋子收襪子。江雪芽攆著蘇如晦打，蘇如晦上躥下跳，最后躲到抱著大木盆的桑持玉背后，朝江雪芽做鬼臉。

“蘇如晦，你臉真大，”江雪芽罵他，“讓別人幫你洗你的臭襪子，你就不怕把玉兒熏死！”

“就是就是，”周小粟在一旁幫腔，“師哥你羞羞臉，我看不起你！”

“第一，我的襪子不臭，”蘇如晦從桑持玉背后探出個腦袋，笑嘻嘻道，“第二，玉兒是我小弟，小弟為大哥分憂解難天經(jīng)地義。玉兒，你愿不愿意給我洗襪子？”

桑持玉點(diǎn)頭，“愿意?！?

“聽見沒聽見沒！”蘇如晦朝江雪芽和周小粟做鬼臉，“人家自愿的?！?

“玉兒，你被他騙了！”周小粟跺腳道，“他就是要你當(dāng)他的奴隸。你現(xiàn)在幫他洗襪子，明天他就讓你洗衣做飯掃地洗碗?！?

“玉兒，你過來，”江雪芽道，“我們帶你去抓泥鰍，咱們不和蘇如晦玩。”

桑持玉看看蘇如晦又看看江雪芽，黑而大的瞳子里滿是茫然，他不知道他應(yīng)該選誰。

“別理他們，小孩兒才玩抓泥鰍。”蘇如晦拽著桑持玉就跑，“我和我小弟先走一步，您二位請吧?！?

蘇如晦一面跑，一面聽見周小粟大聲嚷嚷：“我要去告訴師父和大掌宗！師哥你等著跪祖師爺吧！”

就會告密，蘇如晦撇嘴。他扭頭看桑持玉，白白凈凈的臉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安靜靜。還是玉兒好，蘇如晦緊緊拉著桑持玉的手，江雪芽是個母夜叉，周小粟是告密精，娶她們蘇如晦這輩子完蛋，還不如娶桑持玉！

兩個人直接跑到山腰小溪，蘇如晦累得直喘氣兒，桑持玉一點(diǎn)事兒沒有，仿佛還可以再一口氣跑八百里。桑持玉把木盆放在溪邊，有些迷茫地問：“我們不能和江雪芽周小粟一起玩了嗎？”

他垂著腦袋，好像有點(diǎn)兒難過。蘇如晦安慰他，“沒事兒，過兩天就好了，到時候還能一起玩兒?！?

“真的？”桑持玉問。

“真的，”蘇如晦拍胸脯保證，“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桑持玉放心了，江雪芽和周小粟都是他的朋友，他不想和她們絕交。桑持玉蹲下身，吭哧吭哧洗襪子。蘇如晦也在他旁邊蹲下，看他白生生的手臂沒進(jìn)瀲滟水波。夕陽下，水波在發(fā)光，桑持玉的手臂好像也在發(fā)光。

蘇如晦撐著腦袋，忽然說：“玉兒，要不然你嫁給我得了?！?

桑持玉一愣，歪著頭不解地望著他。

蘇如晦百無聊賴，用手撩水波，“我?guī)煾腐偭耍胱屛胰⒔┭炕蛘咧苄∷凇Ｈ⑺齻z我這輩子就瞎了，你要是愿意同我在一塊兒，我就娶你。雖說咱倆都是男的，但是江雪芽和周小粟的爹都有男妾，憑啥大人能干的事兒小孩兒不能干，你說是吧？”

桑持玉似懂非懂地“嗯”了聲。

蘇如晦用力拍桑持玉的肩膀，嚴(yán)肅地說道：“咱們神龍幫最近新添了一條規(guī)矩，大哥討不著老婆，小弟要給大哥當(dāng)老婆。我只有你一個小弟，所以我老婆就是你了?！?

桑持玉那時候傻，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對嫁給誰持無所謂態(tài)度，蘇如晦哄他嫁他就嫁。蘇如晦那時候雖然比桑持玉聰明點(diǎn)兒，其實(shí)也不知道嫁娶意味著什么。在他小小的腦瓜子里，他對夫妻的定義局限在兩人搭伙過一輩子的概念上，這全是周小粟收藏的那些郎情妾意話本子教給他的。他不想和江雪芽周小粟烏眼雞似的對瞪一輩子，但他愿意和桑持玉待一輩子。

反正夫妻和兄弟也沒差嘛，他天真地認(rèn)為，夫妻和兄弟唯一的不同點(diǎn)就是夫妻得養(yǎng)娃娃。大人都說娶媳婦兒要娶屁股大好生養(yǎng)的。蘇如晦不以為然，他覺得他這人就挺煩人的，將來要是他媳婦兒給他生了個小蘇如晦，那豈不是又多一個煩人精。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他去煩別人就夠了，可千萬別有人來煩他。

“玉兒，你愿不愿意當(dāng)我老婆？”他問。

桑持玉點(diǎn)頭說：“愿意。”

“小弟，叫大哥?！碧K如晦喊他。

“大哥?！鄙３钟窕貞?yīng)。

“老婆，”蘇如晦又喊，“叫我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