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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羅盤對面,桑持玉應了聲。
“什么意思?”韓野蹙眉。
“如你所說,”桑持玉道,“有過了。”
他的嗓音清而厲,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蘇如晦一愣,指尖松開了符箓。
韓野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桑持玉,你讓我刮目相看。心猿意馬也就罷了,如今還弄個替身假貨。當年蘇如晦在黑街,歷數秘宗高手,說他們德不配位,唯有你桑持玉堪稱君子,是他唯一敬佩的對手。蘇如晦怎么會想到,你桑持玉與我們這些人渣是一路貨色。”
桑持玉語調不變,“江卻邪在你手里。”
不是疑問,而是平平淡淡的敘述。他猜到了。
“放心,我不會動他,他這么可愛,我怎么舍得動呢?”韓野低聲笑。
蘇如晦心罵,可愛你大爺。
“江卻邪,出聲。”
韓野揮手,極樂坊的混混松開鉗制蘇如晦的手。
蘇如晦應道:“我在。”
“受傷了么?”他問。
蘇如晦苦哈哈地說:“沒有。”
“韓野,”桑持玉嗓音森冷,“現在是辰時三刻,巳時一刻我要在桑宅看見他。分毫有傷,吾必殺你。”
說完,靈力流切斷,羅盤符紋消隱。
極樂坊混混看著蘇如晦的眼神都不一般了,韓野的目光也頗為復雜。
韓野站起身,拍了拍蘇如晦的肩膀,“小看你了,阿七。你要記住,你是極樂坊的人。極樂坊不會虧待兄弟,我韓野尊重有本事的人,”他詭秘一笑,“不管是什么樣的本事。”
蘇如晦挺胸道:“坊主,阿七為極樂坊赴湯蹈火!”
韓野負手望向遠天,“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秘寶的事兒,那你就去把它帶回來吧。此事我昨日便知,極樂坊和大悲殿達成了合作,將在拓荒衛招人時滲透昆侖。你也去,你仍然是江卻邪,極樂坊不會把你的身份告知大悲殿。好好干,我聽說你成為江卻邪之前是東市賭坊的打手,從今以后,你就是那座賭坊的主人了。”
蘇如晦松了一口氣,他知道他在韓野心里已經從“玩物”光榮進階成“小弟”了。
“多謝坊主!”蘇如晦擺出副感恩戴德的笑模樣,拱手行禮。
“活著回來,阿七,”韓野意味深長地說,“我厭惡蘇如晦,卻并不厭惡你。”
這廝說完,帶著一幫混子離開銀號。蘇如晦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色心不死。這都什么爛桃花?蘇如晦滿頭包,拎著箱篋回了家。說到底還是現在實力太弱,被這幫王八蛋肆無忌憚拿捏。蘇如晦掏出通關路引,鋸開木牌,果然在里面發現了一枚鐵條,里頭鑲了道追蹤星陣。星陣不能銷毀,否則會讓韓野發覺。蘇如晦把木牌黏回去,擱在一旁。
然后他打開箱篋,小金磚映入眼簾。蘇如晦拿起金磚,一塊接著一塊摔在地上,金磚四分五裂,露出里面藏匿的靈石子窠、隕鐵零件、銅鏡框和打磨過的水晶石。韓野沒有發現,這些金磚全是空心黏合的,里面藏的東西才是蘇如晦真正想要拿回來的東西。
再次轉動八卦鎖,箱篋完全解體,底層的袖里銃銃管暴露在天光下。蘇如晦將護腕、伸縮鋼板和銃管組裝在一起,安在手臂上,最后填入子窠。這種小型火器小巧輕便,焰火小,不容易被發現。
唯一可惜的是云州禁鐵,弄不來刀劍鐵器。蘇如晦又取出打磨器具,把水晶石磨成薄如蟬翼的水晶片,安在銅質單片鏡框里。戴上水晶鏡,鏡片呈現出細微的青光,小星陣繁復的線條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沒時間制造二品以上的傀儡,水晶鏡暫時用不了。但有符箓和袖里銃,應該夠了。細數渾身裝備,蘇如晦覺得他可以去秘宗了。
抬頭看天色,已是巳時一刻,桑持玉沒有出現。
唉,就知道他不會來。只是想不到桑持玉學會撒謊了,說的還是那樣的謊言。蘇如晦心里很復雜,那家伙真的變了很多。變就變吧,是人都會變,怎么不變聰明些呢?腦袋擱脖頸子上凈顯高了,竟然和大悲殿混在一塊兒。他怎么不考慮考慮跟他蘇如晦一塊兒混?
想想就氣人,這事兒急也沒用,得慢慢想辦法。蘇如晦換了身干練的鴉青窄袖衣,拉下袖子掩住袖里銃,穿上鹿皮靴,背上包袱,推門出發。
遠處,桑持玉立在檐頭眺望蘇如晦的背影。確認蘇如晦沒事,桑持玉戴上兜帽,轉身遁入天風。
第14章 叫我如晦哥哥
往北趕了三天路,一路上見到不少流民。這世上的人太多了,大靖擁擠得如同即將爆炸的蒸籠。即使秘宗嚴刑峻法,每年都有不少囚犯被流放雪境荒原,或者送到礦場開采靈石,仍舊有許多人無家可歸,流浪街頭。縱然心有憐憫,更要防備盜賊劫匪。一路上不時有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窺伺直道上的馬車,蘇如晦無時無刻不按著衣袖里的火銃。
停留在各地城鎮歇息,桑持玉叛逃的消息已經傳開,秘宗張貼了抓捕桑持玉的告示,從前專屬于蘇如晦的甲級通緝犯位置被桑持玉取代。通緝令上畫著桑持玉那張冷漠的臉,秘宗畫技高超,把人畫得惟妙惟肖。蘇如晦勒馬停駐,想起那個家伙面無表情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里嘆了一口氣。
桑持玉小時候不是那樣,至少在蘇如晦師父跟前治病的時候,他是個很乖巧的娃娃。
蘇如晦記得,澹臺凈離開苧蘿山,蘇如晦自告奮勇承擔起每天給山洞送飯的任務,還教桑持玉怎么破解迷迭陣,要是桑持玉覺得悶,可以自己來找他。他們偷溜出去玩兒一直無人發覺,后來蘇如晦膽子越來越大,伙同江雪芽和周小粟偷偷把桑持玉接下了山。
他們這幫小孩兒擁有一個小院,叫梨花院。江雪芽和周小粟住主屋,蘇如晦住東廂房。西廂房本來是堆雜物的,蘇如晦他們把雜物清理到后院,騰出一片睡人的地方。蘇如晦貢獻出自己的羅漢榻、紅線絨毛地毯和上次他生辰老爹送給他的獅子貓引枕,江雪芽和周小粟分別貢獻出被褥毛毯和木雕屏風,桑持玉就住在了那里。
明若無在不了齋開了個私塾,不收束脩,方圓幾里的小孩兒都能來聽課。山下苧蘿鎮的孩子有一半兒在這兒上課,蘇如晦、江雪芽和周小粟也得去。蘇如晦三個白天去明若無那兒上課,晚上回來同桑持玉躲在屋里頭玩兒。藏了大半個月,沒人知道他們院多了個十歲小娃娃。很多年后蘇如晦想起這事兒,覺得明若無早就知道了他們藏匿桑持玉,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后來為了桑持玉走路方便,蘇如晦用手給桑持玉量腳底板,記住桑持玉的尺碼,去山下苧蘿鎮找相熟的小妹妹給桑持玉做了雙鞋。桑持玉很珍惜那雙鞋,他們不知道,那是桑持玉第一雙鞋。
桑持玉每天把鞋擦得干干凈凈的,泥地粘腳,鞋底擦不干凈,他不愿意踩。江雪芽這人看臉下菜碟,桑持玉怎么都依著他,她指揮蘇如晦背他。蘇如晦很郁悶,他托人給桑持玉做鞋就是為了讓他自己走路的。然而蘇如晦看似是幫主,其實在神龍幫地位最低,他的抗議一如既往被忽視。
表面上蘇如晦是神龍幫的幫主,實際上幫派內務都是江雪芽說了算。所以神龍幫的日常游戲都是女孩兒玩的,比如跳皮筋、編花繩,還有變裝。桑持玉長得漂亮,江雪芽和周小粟熱衷于打扮桑持玉,每天給桑持玉塞各種花色的衣裳,把桑持玉打扮得花枝招展。
蘇如晦這人蔫兒壞,故意搗亂。江雪芽她們讓蘇如晦幫桑持玉梳頭,他梳得亂七八糟。江雪芽她們認認真真挑好看的花別在桑持玉鬢邊,蘇如晦就換成丑了吧唧的大紅石榴花。江雪芽給桑持玉穿裥色裙,蘇如晦偷偷放了只會變色的小守宮在上面,嚇得周小粟哇哇大叫。蘇如晦捧腹大笑,然后被江雪芽暴揍了一頓。
有一次師父給江雪芽泡藥浴,周小粟陪著她。明若無休課三天,蘇如晦放了假,梨花院只剩他和桑持玉。蘇如晦睡到日上三竿,閑著無聊,跑去西廂房找桑持玉。推開門就看見桑持玉坐在櫥屜邊上,小小一人兒,白衣裳黑腦袋,像個孤零零的小蘑菇。
蘇如晦湊近一看,他正把江雪芽和周小粟摘給他的花兒一朵朵放進一個小抽屜,蘇如晦摘的大紅石榴花也在里面。花兒全都枯了,花瓣發黑,流臭水。蘇如晦以為桑持玉早就扔了,沒想到他還留著。
“你收起來干嘛?都枯了,”蘇如晦蹲在他邊上,百無聊賴地說,“走,我給你摘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