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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酒
暮已時醒微力
“這...”將紙條拿到手之后,吳國士子們一時竟然窘住了——因為楊宜君說只要‘讀書’,他們是覺得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是被輕視了,頗覺受辱呢。等拿到紙條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這其實就是一種文字游戲,要說難,其實是不難的。但如果沒有把握到其中的關(guān)竅,一時被卡住了思路,也一點兒不奇怪呢...楊宜君是在影視劇里見多了才子才女們用這種文字游戲顯示機(jī)智,想要在現(xiàn)實生活中用一次,這才拿出來的。
其實她已經(jīng)贏過這些南吳士子了,所以這個時候搞這個真沒多大惡意——對面只要有人腦子靈一點兒,一下就想出來了。
然而,大約是本就慌迫,經(jīng)歷了之前楊宜君帶來的打擊,這幾個南吳士子竟一個也沒想出來的。
楊宜君也不能一直等他們啊,良久嘆息道:“蠢材蠢材!連讀書也不會么!”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璇璣圖,是璇璣圖啊!”(注一)
第27章 “蠢材蠢材!連……
“蠢材蠢材!連讀書也不會么!”
看著楊宜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高溶一下笑了起來。雖然不至于‘開懷大笑’,但于他已經(jīng)很難得了,除了那些虛偽到不需要辨認(rèn)的笑,高溶一向不是個喜笑形于色的人,關(guān)于這一點,趙祖光最是了解不過了。
關(guān)鍵是,趙祖光不太明白自己這位‘表弟’為何發(fā)笑...眼前有什么可笑的嗎?
是的,那幾個吳國士子是挺狼狽的,但這又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更重要的是,趙祖光可沒看出高溶在意那幾個吳國士子。而對于不在意的人,他向來看不到眼里,更別談為之發(fā)笑了。
實際上,此時的高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笑...他只是看到了楊宜君肆意如驕陽霽月,看到了她半點兒不饒人,然后就是想笑。
皇天后土,蕓蕓眾生,多的是寡淡無色之人。這個小娘子身在其中,卻像春花爛漫,像虹影照水。
這一日,直到傍晚回到暫居的寓所,高溶都維持著難得的好心情。
“德盛,蜀中來信了。”‘德盛’是高溶的字。
高溶回院子時,趙祖光花了一點兒時間去約定好的地方拿信。高溶這些年韜光養(yǎng)晦,卻也不是什么都沒做。一方面悄悄爭取了一些人的支持,另一方面也組建了一個替他風(fēng)聞情報的組織。
這個組織談不上嚴(yán)密,也說不上多厲害,但對于現(xiàn)在的高溶來說夠用了。
蜀中自然有這個組織的人活動,傳遞信件過來并不需要聯(lián)絡(luò)到人,而是放到早已約定好的地方就好——現(xiàn)在高溶并不適合出現(xiàn)在任何人面前。
高溶接過信件,一目十行看過,看完之后就遞給了趙祖光。趙祖光卻不忙著看信,先問:“哪里的消息?蜀中的?洛陽的?”
高溶面露嘲諷,只覺得一天的好心情都沒有了,像是飲下幾杯美酒之后,又要飲下一杯毒酒:“蜀中、洛陽都有...說到洛陽,我那好叔父、好堂兄們,如今可不安穩(wěn)。”
趙祖光覺得高溶的反應(yīng)和平常不太一樣,說到洛陽那邊的情況,他過去都是冷冰冰的,絲毫不掩飾濃重的惡意。今天雖然嘲諷,卻也只是嘲諷而已。
“如此么...”趙祖光應(yīng)了一聲,嘟囔著去看信。
信里面簡要說明了洛陽的情況,洛陽那邊大燕皇帝高晉稱病不朝——高晉早年也是行伍中行走的,身體很好。但做了皇帝之后,廣納后宮、飲酒無度、食必甘肥,到如今身體肯定是有些虛的。
這個年紀(jì),沒病還好,得病就是來勢洶洶的樣子。
當(dāng)然,這也和他如今的身份有關(guān)...九五之尊,哪怕是多一聲咳嗽,也能叫下面震蕩一回。在這樣的放大作用下,即使是小病看起來也很嚴(yán)重呢。
高晉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下面的兒子年紀(jì)大的一批都是二三十,年富力強(qiáng)、風(fēng)華正茂——當(dāng)皇帝的爹生了重病,他們會沒點兒想法?就算高晉立了太子,都擋不住下頭人心浮動,更別說他沒立太子了!
如今的洛陽,當(dāng)?shù)闷稹L(fēng)雨欲來’四個字。
為什么高晉沒有立太子,主要有兩個原因。一來,是高晉當(dāng)初得位并不光彩。大燕的江山是高溶的父親高齊打下的,按理來說應(yīng)該父死子繼!就算當(dāng)初高溶年幼,怕主少國疑,他還有幾個庶出哥哥呢。當(dāng)時最大的庶出兄長都十六歲了,亂世之中早已懂事,繼承大統(tǒng)有何不可?
但高晉就是以父親死前他們兄弟四人曾在床前立誓,兄弟四人同享富貴,帝位兄終弟及為名,自己做了大燕皇帝——至于到底有沒有這件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根本只是遮羞布而已。
高晉當(dāng)時獲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持,成功上位。而如今不立太子,原因也很簡單,當(dāng)初的借口是在老父親病床前發(fā)誓兄終弟及的,那高晉之后自然還有兩個弟弟等著繼位。至少到現(xiàn)在為止,兩位親王還活得好好的。
這種情況下,真不好開口立太子。
另一個原因,則是高晉在猜疑自己的兒子們...高晉生性多疑,也繼承了高氏一門的殘忍、冷漠,兒子們一天天長大,自己一天天衰老,眼看著兒子們掌握實權(quán)。他首先察覺到的就是‘危險’,他自己就是搶來的皇位,對這些事是更敏感的。
哪個兒子弄權(quán)多一些了,都會遭到他的制衡,更別說是立太子,確定一個法定繼承人了!
對于叔父家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高溶從來都是不得不盡可能了解,同時又覺得惡心——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姓高,也逐漸顯現(xiàn)出了高家人殘忍涼薄,甚至癲狂的特質(zhì)。
高溶往上數(shù),高家可是出了不少‘瘋子’...特別聰明,特別精力充沛,但年紀(jì)漸長之后,也總是一再突破為人的底線,殘忍又可怕。高溶甚至有時候覺得,自己的父親之所以自始自終都是追隨者眼中的明主,是因為他死的早。
還沒有被高家的血脈侵蝕。
“洛陽亂成這樣,德盛你什么時候回去收拾局面?”趙光祖從小與高溶一起長大,知道這個表弟有著怎樣的才能與魄力,他認(rèn)定了他會是收拾山河、一統(tǒng)天下的人,一直以來他明面上做著殿前司內(nèi)殿直一平平無奇的押班(大燕傳統(tǒng),勛貴子弟中身材魁梧、長于騎射的,都會在年輕時做諸班直,保衛(wèi)皇帝陛下),不爭不搶,暗地里卻都在幫助高溶。
“再等等、再等等...”高溶注視著窗外金烏西墜,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時機(jī)已經(jīng)越來越接近了,但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他保持冷靜。
當(dāng)然,‘等待’不代表什么都不做,高溶很快坐回了書案前開始寫信。這些信件會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特定的人手中,推動著局面越來越復(fù)雜。對于高溶來說,局面越復(fù)雜就越有利,方便他火中取栗。
趙祖光不打擾高溶,等他寫完了信,才道:“蜀中成都還是古怪...德盛你當(dāng)日在成都只與那孟家小兒打了個照面,便引得他不由分說、大張旗鼓地對付你,這不對!”
當(dāng)初高溶會躲到楊宜君那里,就是因為孟釗通緝他...問題的關(guān)鍵是,高溶是隱瞞身份來到蜀中的,對外用的身份可不是輕易能戳破的!更別說孟釗只是一個照面了——退一步說,就算他露出了破綻,孟釗知道他是誰,也很難解釋他為什么那樣做。
大燕和蜀國當(dāng)然不是什么好鄰居,但大家戰(zhàn)場上打仗是一回事,高層之間另有往來是另一回事。以高溶的身份來說,蜀國既不至于忌憚他,要拿他做人質(zhì),也不至于當(dāng)他是個無名無姓君,隨便處置吧。
可疑,非常可疑。
“那位安東將軍啊...確實不太對勁,原本并未查過他,還不知道他也不簡單呢。”高溶扔下筆,將信紙裝進(jìn)信封,回憶起自己擺脫孟釗之后特意打探的情報——孟釗是忽然崛起的,在他忽然出頭之前,他完全就是蜀國皇室中的隱形人、小可憐,這一點還和高溶不太一樣。
要知道孟釗可沒有高溶那樣韜光養(yǎng)晦的需要,他若是有才,早早就應(yīng)該展示出來,為自己爭得更多資源。但在他出頭之前,他一直都是非常平庸,性情逆來順受的那種人。就忽然,像開竅了一樣,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最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
這種情況當(dāng)然也可以解釋,但在高溶眼里,孟釗已經(jīng)打上了重點關(guān)注的標(biāo)記,這種程度的古怪自然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