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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妄驟然感覺那些難受輕了些,雖然心口還是堵得慌,像是巨石壓著,又疼又喘不過氣,怎么也不痛快,但他至少能說出話來:“阿蘿,你喜歡林深什么?”
阿蘿,你告訴我,你究竟喜歡林深什么,才能讓你記了他兩輩子,這一世一得了自由,就迫不及待地來尋他。
林深究竟是得了哪路神仙的垂憐與保佑,才能得你如此喜歡?
寧蘿想了想,道:“因為他對我好。”
岑妄就抬起頭來看她,目光有些吃驚。
寧蘿卻笑:“怎么,覺得我有些自輕自賤,就因為一個人對我好,所以對他死心塌地?”
岑妄沒法如實回答寧蘿這個問題,因為他心里確實有這樣的感受,他原本還以為寧蘿喜歡林深,林深總會有些過人之處,但僅僅是‘對人好’這個就顯得太過平平無奇了。
寧蘿道:“不一樣的,岑妄。我幾乎是被打壓著長大,沒有人說過我一句話,多是對我的質疑,品行也好,行事也好。你們都說我犟,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不犟,可能我早就被打服成了徐氏的狗了,可我有時候回顧自己的人生時,也會懷疑或許我不那么犟就好了。岑妄,我實話告訴你,沒有一個人真的可以在那種環境里近二十年還能做到一點迷茫都沒有的。”
“是林深,他是第一個和我說我這樣很好,不需要改的人。上輩子和現在情況其實很不同,我是跑了丈夫的女人,又開著家鋪子要迎八方客,在這兒住著總有些流言蜚語,林深知道后,總會來我的鋪子幫幫我,他在街坊里名聲好聽,算是用他的名聲給我做了保,才能讓我不被那些流言糾纏。”
“就是那個時候,他和我說,我很好,用自己的雙手吃飯,比很多男人都有骨氣,那些男人開我頑笑,就是看不慣我賺得比他們多,讓他們丟了臉,又覺得我是女人好欺負,所以忍不住要欺負我。”
“岑妄,你明白我聽到這些話的感受嗎?我從來都沒有被人肯定我,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都是走在黑暗中,咬著牙給自己點了盞不亮的燈往前走去,徐氏、桑至那些人,就是拼命向我和蠟燭撲過來的風雨,我被風凍得瑟瑟發抖,也被雨迷住了眼,所我害怕,也在迷茫自己的方向對不對。林深的那句話就像是給了我一塊幕布,替我擋住了些風雨,能讓我重新護著蠟燭上路。”
“再后來是林深要與我成親,他主動說的,我很意外。他總是幫我,家里的瓦片被風吹塌了,也是他幫忙來修的,所以總有人誤會我們之間的關系。很多婆母都和林深說沒必要對我好,我是成了親的,還流過產,肚子已經不能生養了,已經是個沒有用的女人了,娶媳婦不該娶我這樣的。”
“我在那些婆母嘴里變得一文不值,但林深跟她們說,我沒有那么一文不值,相反,我很好,如果她們知道了我的遭遇,就該知道還能這樣堅韌地活著的我究竟有多寶貴,有多被值得呵護了。”
“岑妄,我說的他對我好,不是單指他會照顧我,而是說他能理解我,他對我的照顧不只是衣食住行這些,還有我的心理,他愿意肯定我的人生,我的選擇,所以我才覺得他真的對我好。”
寧蘿說完,看向了岑妄:“你能明白嗎?”
岑妄動了動唇。
寧蘿嘆息道:“我很早前就發現了,即使沒有后來那些事,我們其實也走不了太遠,岑妄,你的人生太順,生活太優渥了,你不能理解我和林深這樣的人的艱辛。”
岑妄道:“可是那天在巷子里,你還告訴我,你很高興我上輩子就能喜歡你,因為那是我對你的肯定,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只是我太過遲鈍了。”
“是,”寧蘿點頭,道,“岑妄,你來得太遲了。”
岑妄的氣因為這話一下子就松懈了。
第五十八章
岑妄讓人去查了林深, 但基本沒有查出什么,只有一點著實讓人瞠目。
林深的交友范圍實在太廣了,廣得讓人咋舌。
他的交友圈子基本集中在三教九流, 從富甲一方的商人到街頭的小販,不一而足,更驚奇的是, 他還與錦端城里的乞丐有來往。
李枕都震驚:“這未免有點過于不忘本了。”
都知道林深因為大阿家破人亡后, 做了好幾年的乞兒,方才通過攢了點本金開始做貨郎攢錢, 好歹讓自己能保證溫飽后又去上學識字,最后成了現在的主簿。
雖然主簿只是個芝麻大點的小官而已, 但這對于林深來說已經是扭轉命運了, 照例來說, 人都是有自尊的,稍微發達點后, 都羞于提及自己過去并不光彩的歷史, 如果可以, 恨不得把知道自己過去的故人都殺了的也大有人走。
唯獨林深, 還承著當年照顧過他的老乞丐的情,會去窩棚看他們, 去的頻次不高, 三四個月一去,但都會帶點衣物糧食。
李枕感慨:“是個善人。”
岑妄沉默不語。
他并未與林深有過多的接觸,算是個陌生人, 可現在也不敢再跟林深深入接觸了。
因為這些天他聽了太多人對林深的評價, 幾乎沒人對他有任何的壞話, 都說他是個性子隨和的好人, 岑妄很難想象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人,竟然讓這些不同性子、不同圈子的人都挑不出林深的一點錯處,可想而知,他本人該有多好,這大約也是寧蘿會喜歡他的緣故。
以岑妄的心思,和林深接觸,恐怕是難以扼制與他攀比的心態,可是比得越多,岑妄越怕自己不如林深,而在寧蘿面前更加自卑。
從岑妄深深嘆了氣,把下屬叫進來,仍叫他們繼續查下去。
李枕道:“還要查?這資料上也說了,林深進了軍營后,也和同僚交情甚好,常一起游玩,或許是哪一次學會了騎馬也不一定。”
岑妄道:“會騎馬和懂得怎樣救急是兩回事,那日與我們比試的另外三人也不是騎兵,他們也會騎馬,我并不奇怪,但他們遇到突發情況不會如林深那般自救。”
李枕開玩笑:“或許是學的時候林深比他們學得差,因此多被顛簸過幾次,那些動作習慣也就刻骨銘心了。”
岑妄道:“你還信不信我的直覺了?”
李枕嘆氣:“隨你。”
岑妄把目光移開了。
其實還有一點岑妄并未與李枕說,那便是他一直想不明白前世自己為何會放任葉唐回來欺負寧蘿,而沒有讓他們和離。今生他都可以放寧蘿離開,沒道理上輩子在明知道葉唐有多可惡的情況下,還縱容了這樣的情況發生。
退一萬步講,就算再不希望寧蘿和林深成親,也至少要她和葉唐和離啊。
岑妄沒法解釋這一切,他的夢只停留在他還對寧蘿鋪子徘徊的時候,并沒有夢到下剩的那些事。
可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叫岑妄這樣在意,雖則他不能確定這些事和林深有關,或者說,他根本看不出這些和林深有任何的關系。
但是,岑妄的目光在那幾行關于乞丐的文字上停了停。
他再次把下屬叫了進來:“著重查一下這些乞丐。”
但其實乞丐并沒有那么好查,每個流離失所的人就是斷了根的浮萍,今日在城東乞討,明日就在城西,后日就消失不見了,因為是無關緊要又有些晦氣的人,也沒有人說得上來他們去了哪里,又是從哪里來的。
這些在乞丐聚集的窩棚實在太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