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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應放她走的。
他不該將她再強留在此處。
可是,可是……
岑妄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腿了。
*
“外面下雨了。”
桑蘿聽到雨打屋檐的聲響,穿針的線一停,抬頭往外瞥了眼。
她膝蓋上鋪著件舊衣,桑蘿正往舊衣夾層里縫進銀票,喚月也在她旁幫忙穿針引線,聞言也抬頭道:“衣服都收進來了。”
桑蘿笑了笑:“我知道呢,所以才覺得聽著這雨聲格外愜意。”
她又往外望了眼,此時卻頓住了,因為方才空空如也的院門廊檐下此時站著個濕漉漉的人,桑蘿眼神好,一眼看出那個淋成落湯雞渾身狼狽的人是岑妄。
好端端的,他又在發什么瘋。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桑蘿便見岑妄視雨水無誤,穿過整個庭院向她的屋子走來,喚月察覺到桑蘿的目光,忙起身道:“我去把世子爺擋在外面。”
桑蘿快速地撿起衣服和銀票,道:“瞧他那樣子,你要擋也是擋不住的,略拖延會兒就好了。”
喚月應聲而去,果然在門口把岑妄攔了下來,只是并沒有攔住,因為岑妄只是瞥了她一眼,便道:“我知道阿蘿已經在打算離開的事了,你不必攔我。”
喚月因岑妄這驚天一說,攔人的手臂稍松,岑妄便順勢撥開她的手走了進去,雨水順著他的
衣料淅淅瀝瀝地滴在了地上,蜿蜒成一道長長的水痕,像是誰的淚。
喚月攔他不住,只能出聲提醒桑蘿,桑蘿已經把衣服和銀票藏好,從里間走了出來,正與岑
妄迎面相撞。
岑妄的神色還有些僵硬,看著桑蘿時還想撐起個笑,但那過于為難他了,因此他只是努力了一下便很快徒然地放棄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阿蘿,我有事要與你說。”
桑蘿微皺眉:“你還是先去沐浴,換身干凈的衣裳來,你的風寒尚未痊愈,又貿然淋雨,命是真不要了。”
岑妄道:“只是幾句話而已,我怕此時不與你說,過陣子我就后悔了。阿蘿,你是打算離開王府,對嗎?”
桑蘿第一反應是王妃出賣了她,可是岑妄很快就道:“是我自己猜到的,我發現你與母親交易了鋪子。”
桑蘿道:“只是因為這樣?”
岑妄苦笑:“也許是因為我潛意識里認為你終有一日還是要離開我的,無論怎樣,我都留你不住。其實在回來之前,我已經去尋過母親了,母親罵我鉆牛角尖,我后來想,我不是鉆牛角
尖,我是太害怕了,所以連納妾這樣荒唐的事都應了,其實沒必要,對不對?你永遠都留不住一個心不在你這兒的人,何況,我仍舊希望你的幸福。”
桑蘿認真地看了看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岑妄,你在哭嗎?”
岑妄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眼角,只是臉上掛了雨水,他一摸全是,自然也分不出雨水還是淚水了,他明明該知道的,可偏偏就被桑蘿這話蒙住了,他又摸了摸,道:“我故意沒擦臉就來找你,你應該看不出來才對。”
桑蘿沒吭聲,只是望著岑妄泛紅的眼角,以及不知何時也紅了的鼻頭。
岑妄摸淚的手在桑蘿的注視下也變得僵硬起來了,他慢慢放下,道:“也不重要了。阿蘿,我來尋你,只是想與你說,你要去錦端尋林深,旅途遙遠且路上不平,多有劫道山匪,單是你和
喚月上路,我不放心,因此阿蘿你不要偷偷地走了,換我讓人護送你去錦端吧。”
桑蘿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問道:“你再說一次?”
岑妄道:“我說,我讓人送你去錦端尋林深。”
他這話一落音,屋里瞬時都靜了,沒有人說話,只有屋外滴滴答答的雨聲鋪滿了整個窗臺,
風一吹,涼意滿屋。
桑蘿的聲音遲疑而緩慢:“你當真?”
岑妄道:“我不騙你。知道自己重生后,我確實欣喜若狂,以為這是上天對我的恩賜,讓我可以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可是連母親都愿意幫你……母親與你才多少的情分,她都意識到了你的
不快,愿意幫你解脫逃離,而我這個口口聲聲說愛的人,卻是讓你不快的元兇,多諷刺。這才讓我意識到這是多么錯誤的想法。讓你重生改變命運是上天對你的恩賜,因為你上一世過得那樣辛苦,這輩子理應快活些,至于我,應當是懲罰吧,倘若這個懲罰因你而生,我愿意接受這個懲罰。所以,阿蘿,你走吧。”
桑蘿尤然不敢信:“你當真是放我走,而不是有別的什么計劃要算計我?”
岑妄苦笑道:“我真不知道從前究竟做了什么孽,才讓你這般不敢信我。送你走,我只有一個要求。”
桑蘿道:“你說。”
岑妄道:“請把你身為岑妄之妻的身份留下。”
桑蘿緩慢地眨了眨眼,似乎不大明白岑妄的意思,可是也不等她問,仿佛為了杜絕自己后悔的可能,岑妄已經轉身離開了,他步履匆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一頭扎進了那蒙蒙的雨霧中。
桑蘿的視線不由隨著他去,看他在雨簾中站了站,抬頭望了下天后,方才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天晚上,院子里除了雨聲,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兩處屋子都安靜得可怕。
次日清晨,桑蘿為這事特意去尋了王妃一趟,方才知道岑妄沒有說謊。
她怔怔地道:“怎么可能?”
若這輩子岑妄都愿意放過她,那上一世又何必讓葉唐來膈應她?
要知道這輩子的岑妄已經有了上輩子大半的記憶,他很明確在他心里,桑蘿是個什么樣的人,沒道理他記得上輩子的事卻偏偏忘了對她的厭惡。